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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祖昭抵达广陵盐渎港。广陵水军大营设在港口东侧的临海台地上,背靠一片低矮松林,面向开阔海湾。营中已立起四十余座军帐和两排木制兵舍,哨楼上的旌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船坞方向传来斧凿木料的闷响,混着海浪拍岸的节奏,整个营地透着一股生猛之气。
崔洵和广陵水军第一营统领陈翼在营门外迎候。陈翼今年三十四岁,原是扬州军团水师的一名军侯,因得罪上官被贬,赋闲在广陵。崔洵筹建水军时将他请出山,委以练兵重任。
“将军请看。”陈翼指着海湾中正在操练的三十条小艇,每艇八人四桨,在浪涌间穿梭如梭,“新募的三千水兵,两千人已能熟练操桨。每日卯时出海练帆桨配合,巳时回港练接舷格斗,午后学旗语和水文。水性最好的五百人已开始练潜水。”
祖昭站在岸边的礁石上,看着海面上翻飞的桨片。浪涌不小,几条小艇在浪尖上颠簸起伏,桨手们的动作却丝毫不乱,号子喊得整齐有力。
“从不会水的旱鸭子到能在浪里操桨,用了多久?”
“四十天。”陈翼答得干脆,“这批兵都是从广陵和历阳沿海渔户里招募的,本就熟悉水性。下海不晕船是基本功,主要练的是听号令、齐桨合力。将军定的水兵待遇比步卒高出一截,他们练起来格外卖力。”
祖昭点了点头,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训练,从帆桨配合到接舷登船,再到旗语传令。陈翼的练兵路数粗中有细,既有水师老兵的狠劲,又有因地制宜的变通。有几条小艇在浪涌中差点翻覆,桨手们硬是靠合力稳住了船身。
训练结束后,祖昭当场宣布嘉奖令。陈翼记功一等,赏钱五千、帛十匹。三名训练中表现突出的什长各赏钱一千、帛三匹。全军水兵每人加发半月月钱。
陈翼接令时激动不已,他在扬州水师待了十二年,从没见过哪个上官对部下如此上心。
午后,祖昭在崔洵和陈翼的陪同下走进船坞。
盐渎港的船坞是崔洵亲自监造的。两座干船坞并排而立,每座长四十丈、宽八丈,底部铺了厚石板,坞口设活动水闸。船坞两侧搭着木架和工棚,数百名工匠穿梭其间。三艘在建的平底战船半卧在船台上,船体已初具轮廓。
祖昭走到最近的一艘战船旁。这艘船长约八丈,宽两丈余,是东晋水军中常见的走舸型。船底平坦,船身敦实,船舷两侧各开十二个桨孔。船舱尚未封顶,能看见内部的横梁和龙骨结构。
“这批船的设计是按照扬州水师的标准来的。”陈翼拍了拍船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龙骨用整根铁力木,船板是双层樟木夹桐油灰,吃水浅、转向快,在长江和淮水里和赵军水师交手绰绰有余。”
祖昭绕着船身走了一圈,蹲下看了看船底的弧度,又伸手摸了摸船板之间的接缝。然后直起身,看向陈翼。
“江南水师的战船,和这个比怎么样?”
陈翼愣了一下,犹豫片刻后回答:“江南水师的主力战船,船型比这个大一号,船板更厚。但最核心的差距不在船的大小,在航速和破浪。江南水师去年开始用新式桨位排列,同样的船型比我们快两到三成。”
祖昭转过头看着他:“换句话说,这批船下水之后,遇到江南水师的主力战船,打不过。”
陈翼没有否认。
船坞里沉默了一瞬。海风吹过木料堆,卷起几片刨花在风中打旋。工匠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偷偷打量着这位沉默的镇北将军。
祖昭没有责怪任何人,拍了拍船身,对陈翼和崔洵说:“按你们的计划继续建造。明日一早,把船坞所有工匠召集到这儿来,我有话说。”
当夜,祖昭住在盐渎港临时腾出的住处。屋子不大,靠海,能听见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亲卫点上两盏油灯,将案上铺了白纸,研好墨。
祖昭在案前坐下,闭目片刻。
他前世读过的历史文献在脑海中一一浮现,他清楚记得,宋代的造船技术比东晋领先了数百年,其中最关键的几项革新,他还反复研读过。
宋代船只中,车船是轮桨驱动的利器,士兵在舱内踏轮,外有护板遮挡,不依赖风力,航速远超划桨船。尖底船型破浪性能极佳,配合平衡舵,在风浪中的稳定性平底船无法比拟。水密隔舱将船体分为多个独立密封舱室,一处破损不会导致整船沉没。而拍竿这种利用杠杆原理的重型武器,能将数百斤的石块砸向敌船,威力远胜弓弩。
一念至此,祖昭提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画整艘船,而是先画了一个船底的剖面图。从平底改成尖底,底部的弧度经过精确计算。然后是船体的横截面,用竖线分成六个独立的密封舱室,每个舱室之间用厚木板隔开,接缝处用桐油灰填实。第三张图画的是轮桨的结构,双轮联动,士兵踩踏踏板带动桨轮转动。第四张图是拍竿的示意图,底座固定在龙骨上,竿身可以起落,末端坠有石锤。
他把每张图的尺寸、比例、用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技术来自记忆,但呈现方式是如今工匠能看懂的语言。没有超出时代的术语,没有不可解释的原理,只有结构。
画完这四张图,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祖昭吹灭油灯,在案前坐了最后一阵。
第二天一早,盐渎港船坞的工棚里挤满了人。四十多名工匠围坐在长条凳上,有鬓发斑白的老船匠,有正当壮年的木工师傅,还有几个专修战船的军匠。他们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桐油和木屑。
祖昭将四张图纸摊在案上。
工匠们围拢过来。坐在前排的一个老船匠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他叫蔡通,今年六十三岁,在乌江镇造了四十年船,经手的大小船只不下两百艘。崔洵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从乌江请来广陵。
“将军,这是什么船?”蔡通凑近了看第一张图。他伸出粗糙的食指,沿着船底那道弧线缓缓滑过,指尖在图上一处停顿了一下。
“尖底船。”祖昭道,“中原和江南跑了几百年的平底船,平底船适合在内河浅水航行。但广陵水军要出海,要经风浪,平底船出海横摇太大。尖底吃水深,破浪性能比平底强得多,在海上的航速和稳定性都远超平底船。”
蔡通的手指继续沿着图上的弧线往下滑,看了很久,眼神愈发凝重。
“这个剖面图上画的竖线又是什么?”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工匠忍不住问道。
“水密隔舱。”祖昭指了指第二张图,将隔舱的原理简要解释了一遍。船底每隔一段距离加一道密封横板,把船舱分成几个独立舱室。哪怕一处船底撞破进水,水只会灌进那个舱,其他舱室依然完好,整艘船不会沉。
“这个——”蔡通的眼睛亮了,他猛地抬起头,“将军,这个不难做。用横板把底舱隔开,接缝处用桐油灰填实,放样和装配上费些手脚,但技术上没有什么难的。”
“费些手脚可以,但一定要精准。”祖昭指着图上的尺寸标注,“隔舱之间的距离必须精确到三分之内。接缝不密,隔舱便是摆设。”
蔡通又看了好一阵,点了点头:“三分之内,做得到。”
祖昭翻开第三张图,上面画着一套轮桨联动装置。这套装置的结构比前两张图复杂得多,几个工匠凑在一起看了半晌,有人挠头,有人皱眉。
“将军,这个轮子是怎么转起来的?”蔡通指着桨轮问道。
“士兵在舱内踩踏板,踏板带动转轴,转轴带动外面的桨轮。桨轮转动拨水,船便前进。”祖昭解释道。
蔡通伸手在图上来回比划了几遍,手指顺着踏板、连杆、转轴、桨轮的传导路径一遍遍走,走完第三遍时,他停住了。
“能做。”蔡通抬起头,“但这个结构需要精铁打造转轴和轴承,木头的经不住长期踩踏。铁料和工时,比普通战船要多出不少。”
“铁料军器监拨付。工时增加无妨,工钱我一分都不会少。”祖昭道,又翻开第四张图。图上画着一根架在船舷边上的粗壮木杆,根部固定在龙骨上,顶端吊着一块巨石。
“这个叫拍竿,原理和撬石头一样,一头长一头短。短的那头用人拉下去,长的那头便翘起来,顶上的石头砸向敌船。比弓弩和投石机更直接,船挨上一下就碎。”
蔡通盯着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笑得满脸褶子都皱在一起:“将军,你是不是偷偷研究过江南水师的战船?”
祖昭摇头:“这几张图上的东西,你能看懂多少?能不能造?”
蔡通收起笑容,将四张图重新看了一遍。工棚里静得只剩下海风穿过缝隙的呼啸声。其余工匠都屏着呼吸,目光落在这个老船匠的后背上。
“水密隔舱最简单,改造现有的船都行。把底舱用横板隔开,接缝填桐油灰,十天之内就能在三艘在建船上改完。”
“尖底船需要重新设计船型,放样麻烦一些。但只要把图纸上的尺寸吃透,龙骨的弧度按图上来,造船体和造平底船没有根本区别。下一批新船可以全部换成尖底。”
“拍竿的难点在于底座要固定在龙骨上,受力点必须加固。这个也不难,在龙骨上多加几根横撑就行。”
他停了停,手指点在轮桨那张图上。
“轮桨是最难的,精铁转轴和轴承要军器监配合,铁料必须上等,不过也能做。”
祖昭听完,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微微松了些。他看向蔡通:“新设计的第一批战船,什么时候能下水?”
蔡通与几个老工匠低声商量了一阵,回身抱拳:“最快三个月,赶出第一批四艘。两艘尖底拍竿船,两艘尖底车轮船。如果军器监的铁件能按时到位,只会提前不会延后。”
“好。”祖昭起身,将四张图纸郑重推到蔡通面前,“这些图纸留在船坞。从今日起,盐渎港船坞所有在建战船全部按新设计改造。下一批新船全部采用尖底船型、水密隔舱和拍竿。轮桨船先造两艘,试航后再定是否扩大。”
他目光扫过工棚里的每一张脸:“你们造的船,将来要载着北伐军的将士渡淮河、入黄河、出大海。船好不好,直接决定他们能不能活着回来。”
工棚里安静了片刻。蔡通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四张图纸小心卷好,绑了根麻绳,郑重地揣进怀里。
“将军放心。这三项技术都不难,造船无非是木头和钉子的事。给老朽足够的时间和铁料,给将军造出海上从未有过的战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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