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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岛酒店,宴会厅。陆欣禾到的时候,签到台已经排了二十多人。小周跟在她身后第三步,眼珠子转得比监控摄像头还勤快。
七点整,主持人上台暖场。
陆欣禾坐在第四排。季司铎的位置在她右手边,空着。他发消息说有电话要接,让她先进场。座位卡上“季司铎先生”几个烫金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七点十二分,掌声起来了。
主持人报了下一位上台嘉宾的名字。
“——沈砚先生,砚石资本创始人,本次晚宴最大的个人捐赠者。”
陆欣禾的视线从流程册上抬起来。
沈砚从侧台走出来。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演讲台后面站定,两只手搭在台面两侧,没拿稿子。
“谢谢主办方。”他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刻意的松弛感。“今天捐赠的项目叫'归途',资助对象是失散家庭的DNA数据库建设。”
陆欣禾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很多人觉得DNA技术是冰冷的,”沈砚说,目光扫过台下,“一管血,一组数据,一个百分比。但对那些找了十年、二十年的家庭来说——”
他停了一秒。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匹配率,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数字。”
第四排右侧的椅子动了。
季司铎坐下来。皂角木的香气先于他本人到达。他没看台上,右手自然地落在陆欣禾腰侧,手掌平贴着她的腰线。
掌心是热的。力道是控制性的——不重,但撤不开。
“错过什么了?”他侧头问,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沈砚在演讲。”
“讲什么?”
“失散家庭。”
季司铎的拇指在她腰侧动了一下。不是抚摸,是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原位。
台上,沈砚继续说。
“我见过一个案例。一个女孩在福利院长大,七岁登记入册,没有出生记录,没有亲属信息。二十多年后,她通过DNA数据库找到了自己的家族。”
陆欣禾的呼吸没有变。但她的脊椎在用力——从尾椎到颈椎,每一节都在对抗一种向前倾的冲动。
七岁。福利院。没有出生记录。
他在说她。
当着三百个人的面,用一个“案例”的外壳,一字一句地说她。
季司铎的手指收紧了。不是因为沈砚讲了什么——台上的内容听起来和公益主题完全吻合,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他收紧手指,是因为陆欣禾的腰侧肌肉绷了。
他感觉到了。
“那个女孩后来怎样了?”季司铎忽然开口问。声音不大,但前排有两个人回了头。
沈砚在台上看过来。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五排座椅的距离上撞在一起。
“还在找。”沈砚说。对着麦克风,对着全场,回答了季司铎的问题。“但她会找到的。”
掌声响起来。沈砚鞠了一躬,走下台。
季司铎鼓了两下掌,手从陆欣禾腰侧抽回来。指尖划过她腰线的弧度,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
但陆欣禾知道那不是不经意。他在量。量她刚才绷了多紧,现在松了多少。
乐队上台了。第一支曲子是华尔兹。
灯光暗了半档,暖黄色的追光打在舞池中央,几对搭档已经入场。
沈砚从右侧过道走过来。步子不快,路线经过第四排——经过陆欣禾的座位。
他停下来。
“季太太,”他说,措辞挑不出任何毛病,“赏个面子?”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微曲。标准的邀舞姿势。
陆欣禾还没开口。
季司铎站起来了。
他没挡在陆欣禾前面——那太失态了。他只是站起来,左手扣住陆欣禾的手,手指嵌进她的指缝。
“不好意思,”季司铎笑了,笑容得体到可以直接上商业杂志封面,“第一支舞我订了。”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两秒,收回来。
“那我等第二支。”他说。
“第二支也订了。”
沈砚看着季司铎。然后他笑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走向吧台方向。
季司铎牵着陆欣禾进了舞池。
华尔兹的节拍起来了。三拍子。他的右手贴在她后背,位置比标准舞姿低了两寸——不是在她肩胛骨下方,是在腰窝。
“他什么时候跟你这么熟了?”季司铎带她转了一个圈,问话的时候嘴唇几乎贴着她的额角。
“不熟。公开场合的社交礼仪。”
“社交礼仪不需要看着你笑。”
陆欣禾抬头。“你在吃醋?”
季司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带着她转过半个舞池,经过沈砚站着的方向时,故意放慢了半拍,让两个人的距离贴得更近。
展示。标记。宣示。
他的每一步都在告诉那个站在吧台边端着香槟的男人:这个人是我的。你碰不了。
曲子结束。掌声零星响起。
季司铎松开她的手,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去接个电话。”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别走远。”
他转身往VIP休息室走。小周立刻从角落里冒出来,挪到陆欣禾身后两步的位置。
陆欣禾拿起桌上的手包。“我去补个妆。”
小周犹豫了一下。女洗手间他不能进。
“五分钟。”陆欣禾说。
她推开洗手间的门。两个隔间都是空的。她走到最里面的洗手台前,把手包放在台面上,拉开化妆包的拉链。
口红、粉饼、遮瑕、棉签。
她的手指伸到化妆包底部。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扁平的、不属于任何化妆品的东西。
她把它抠出来。
一个比打火机略大的白色塑料盒。封口贴着一张极小的标签,手写体,只有三个字母和一串数字。
DNA采样试剂盒。
沈砚把它放进来的时间窗口只有一个——签到台。她到场时在签到墙拍照,手包放在签到台上,无人看管,前后不超过四十秒。
四十秒。
她把盒子重新塞回化妆包夹层,拉上拉链。镜子里的那张脸妆面完好,眼线没花,唇色没掉。
手包的扣子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
陆欣禾从镜子里看到来人。
苏曼。
墨绿色丝绒裙,珍珠耳钉。和上次晚宴一样的打扮。她走到隔壁的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洗手。
“试剂盒拿到了?”苏曼问。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陆欣禾的手停在包扣上。
苏曼关掉水龙头,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手。她看着镜子里的陆欣禾,嘴角弯了一下。
“别那么看我。周四仁济路的事,我也知道。”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到门口。
推门之前,她回了一下头。
“你母亲的牌位——不在地下室。在更深的地方。”
门关上了。弹簧合页的回弹声在瓷砖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遍。
陆欣禾站在洗手台前,手包攥在手里。
镜子里,头顶的白炽灯管闪了一下。
苏曼知道试剂盒。知道仁济路。知道周四。
她的信息来源只有两个可能。
沈砚,或者季成业。
如果是沈砚——他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如果是季成业——他掌握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门外传来小周的声音:“陆总?”
“出来了。”
她拉开门,走进宴会厅的暖光里。三百个人的笑声和杯盏声扑面而来。
手包夹层里,试剂盒安静地贴着化妆包的底布。
周四。还有三天。
乐队开始演奏第三支曲子。陆欣禾穿过人群走回座位,余光里看见季司铎从VIP室出来,正和一个中年男人握手告别。
那人左手腕上的表,是百达翡丽鹦鹉螺。
和苏曼身边那个“方先生”,同一个定制编号段。
季司铎和季成业的人握了手。
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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