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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血在滴。
程巢站在门口,左手垂在身侧。一道口子从手腕延伸到手肘,皮肉翻卷,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地上,和暗黑色的液体混在一起。
他身上都是血。
有丧尸的,那种黑褐色的,凝固了,像一层硬壳贴在衣服上。也有他自己的,左臂上那道伤口还在淌,新鲜的热血,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气。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一道口子,被L型的爪子划开的,现在结了血痂,深紫色的,像条蜈蚣趴在眉骨上。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吓人。像两颗在黑夜里燃烧的火星,跳动着,不肯熄灭。
他赢了。
他和"老爹"联手,干掉了那两只L型丧尸。他用砍刀把它们的脊椎一节一节砍断,看着它们在地上痛苦挣扎,哀嚎,最终变成一滩不会动的烂肉。
那种感觉从胸腔深处往上涌,烧得手指发烫,握着刀的手在抖。他喜欢这种感觉。曾经高高在上的L型,现在就在脚底下,永远不会动了。
活着的,是他。
死的,是它们。
这才是对的。
"宿主,身体多处受伤。左臂撕裂伤,额头划伤,多处软组织挫伤。建议立即进行伤口处理。是否需要我——"
"不用。"
程巢打断老爹的话。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
老爹的声音像冷铁敲在墙上,没感情。它知道宿主的脾气,也不多说了,头盔上的蓝灯闪了一下,安静下来。
程巢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沉。腿像灌了铅,膝盖发软。血还在滴,拖了一条暗红色的线,从那两团烂肉,一直拖到他的"巢"门口。
风里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铁锈,不是血腥,是肉香。
很淡,混在土腥气里,混在西北风里,像黑夜里的一颗星,抓着鼻子。
程巢停下脚步,转过头。
几米外,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不高,歪歪扭扭的,石头都是捡来的,棱角分明,手摸上去硌得慌。上面架着一口锅,锅沿已经锈了,边沿有一圈黑色的积碳。锅底下的火已经灭了,还剩下一点余烬,冒着青烟,偶尔有个火星子跳出来,"噗"的一声,灭了。
锅里还在咕嘟。
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色的,带着香味,在冷空气里飘啊飘。
程巢走过去。
他掀开锅盖。
肉汤。
深褐色的汤汁在沸腾,肉块在里面翻滚,随着热气上下起伏。他认得那块肉,昨天那只变异兔子的后腿,大腿骨还露出来一截,白森森的。还有几样东西,绿色的,叶子的形状,边缘有锯齿,他叫不出名字。野菜。
这地方冬天也能挖到野菜。背阴的山坡,积雪下面,枯草丛里。苣荬菜,苦菜,还有几种他说不上名。苦得很,但能活命。
他把锅盖放下,没说话。
他没用刀子没用铲子,直接用手。
手指伸进热汤里,烫了一下,没缩回来。他像感觉不到烫一样,一把抓起肉块,还有野菜,塞进嘴里。很烫,很香。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抽搐。太长时间没吃过热乎的东西了。那些罐头,那些干粮,吞下去像吞石头,噎得人翻白眼。但这个不一样。这个顺着食道往下流,像一条火线,一直烧到胃底,暖和。
他没停。
一碗,又一碗。锅里的汤越来越少,肉块越来越少。他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一样。左手还在流血,血顺着指尖滴在锅里,但他不在意。肉汤混着血,更香。
很快,锅里只剩下一点底。
他弯下腰,用手去捞。把那些粘在锅底的肉渣,那些沉下去的野菜叶,全部捞出来,塞进嘴里。吃得很干净,连一点渣都不剩。
打了个嗝。
饱了。
那种饱胀感从胃里往全身蔓延,连左臂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程巢站起身,往旁边看。
那个破屋子,就在地窖边上,不到五米远。门是木板拼的,上面有好几道裂缝,风一吹就"吱呀"地响。现在门缝后面,有一只眼睛在往外看。
黑眼珠,白眼球。小花。
她一直都在那里。看着他从外面走回来,看着他吃肉,看着他放下碗。
程巢没说话。
他拿起那个铁碗,碗已经空了,碗底还留着一点肉汤的油渍。走到破屋子门口,把碗放在地上。
咚的一声。铁碗和地面碰撞,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午后,像是心跳。
然后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巢"。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很轻的脚步声,"沙沙"的,像是小兽在移动。铁碗被拿走了。
程巢靠在墙角坐下。左臂的伤口还在流血,很疼,但他说不上来是一种什么样的疼。麻木,尖锐,又带着一种钝钝的钝痛。他从老爹的储物空间里拿出一卷纱布,单手缠。缠得很笨拙,但至少血止住了。
他闭上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有这样一个"邻居",似乎也挺不错的。
二
灶台里的火很小。
她把最后一点柴火塞进去,用枯树枝拨了拨,火星溅出来,落在她的手上。她缩了一下,没叫出声。那点火星很快就灭了,只留下一点黑痕。
锅里的汤在咕嘟。
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烟袅袅的,把她的脸遮住了一半。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发红,上面有好几道小口子,那是挖野菜的时候被冻的。指甲里嵌着泥土,洗不掉。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又去摸了摸锅沿,不烫了。
然后她坐在灶台边,抱着膝盖,等着。
门缝外面,天是灰的。十月底的山区,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卷着沙土从门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砂纸。她缩了缩脖子,把那件破棉袄裹紧。棉袄是她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她卷了好几道,还是往下掉。
她在等那个人回来。
那个人——程巢。
虽然他很少说话,眼神很冷,像冬天井里的水。但她能感觉到,他不坏。
真的,比起村里那些人,他不坏。
那些人说她是灾星,说是因为她村子才丧尸成灾。他们想把她扔进井里,想把她赶出去。只有程巢,那天晚上,他拿着刀站在井边,对那些人说了一句话。
"滚。"
就一个字。
那些人就跑了,像老鼠见了猫。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怕他,但她不怕。或者说,她也怕,但更多的是……感激?她不知道这个词对不对。她没读过多少书,字认得不多,但她知道,如果没有程巢,她早就死了。
咚,咚,咚。
心跳很快,又跳得很疼。
她害怕。他出去了好几个小时。他说去那边看看,那边有丧尸群。他说很快就回来。现在已经快到晌午头子了,他还没回来。
如果他死了怎么办,如果他回不来了怎么办。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祈祷。不是祈祷什么神仙菩萨,那些东西早就不灵了。她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回来吧。
回来吧。
脚步声。
咚。咚。咚。
越来越近了。很沉,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心脏上。她抬起头,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回来了。
门缝里出现了一个影子。
很高,很壮,身上全是血。血是黑色的,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结成痂,粘在衣服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一道口子,血痂深紫色的,像条蜈蚣趴在眉骨上。眼睛下面有两道黑紫色的印记,那是拳头砸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锅。
她的手抖了一下。
他走过来了。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带着血。他在灶台前面停下,低头,看着锅。然后他掀开了锅盖。
热气涌出来,把他的脸遮住了。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手。那只手伸进锅里,直接伸进了滚烫的汤里。烫吗?不疼吗?他的手没有抖。
一把,抓起肉块,还有野菜,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又是咀嚼,又是吞咽。
他吃得很急,像饿狼,又像好几天没吃饭的人。锅里的汤越来越少,肉块越来越少。她看着他的喉结在动,一下一下的。
很快,锅空了。
他弯下腰,用手去捞。把那些粘在锅底的肉渣,那些沉下去的野菜叶,全部捞出来,塞进嘴里。吃得很干净,连一点渣都不剩。
打了个嗝。
他转过身。她往后缩了一下。门缝很窄,她只能看到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这边,看着门缝后面。黑色的眼珠很亮,像星星,又像刀锋。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沉。血滴在地上。他停在破屋子门口,把那个空的铁碗,放在地上。咚。铁碗和地面碰撞,发出闷响。
然后他转身,脚步声越来越远,回到了那个他住的"巢"里面。
吱呀,门开了。
她从门后探出头,确认他回去了,才重新走出来,跑到门口,拿起那个铁碗。碗底还留着一点温度,还有一股味道。肉香,混着铁锈味,混着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味道,说不上来,像风里的沙土,又像火里的灰烬。
她抱着碗,回到屋子里。
屋里很暗,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点光。她把碗放在地上,用一点水,把碗洗干净。水是从村南头那口井里打来的,混着泥沙,有点黄。她洗得很仔细,用手指把碗沿上的油渍擦掉,把碗底的一点渣滓冲干净。然后把碗放在枕头边上。
她躺下来,侧着身子,脸对着那个碗。闭上眼睛。香味还在鼻子里绕,很淡,但抓着人心。
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了爸爸、妈妈和弟弟。
一家人坐在老房子的炕头上,吃饺子。热腾腾的饺子冒出来的白烟把脸都遮住了,只能看到人影。爸爸摸着她的头,说我的小花长大了,会照顾人了。妈妈给她夹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饺子,弟弟冲着她傻笑,嘴角沾着醋,傻乎乎的。
她笑得很开心。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他们了。
末世开始的时候,是夏天。那天她放学回家,路上就看见有人疯了,见人就咬。她吓坏了,往家跑。到家的时候,爸爸妈妈和弟弟已经……已经不在了。院子里全是血,门也开着。
她哭,喊,求救。没人来。
那些丧尸听见声音,扑过来了。她跑,一直跑,跑到了村外的山上。她躲进山洞里,啃树皮,吃野草,喝山泉水,活下来了。
然后她回村子。
村子已经没多少人了。剩下的那些人,说她是灾星。说她害死了全村人。他们要烧死她,把她扔进井里。
她怕。她求饶。他们不听。
然后程巢出现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她这个灾星。她只知道,她欠他一条命。她要用这条命,还他的恩情。
她要活下去。替他们活下去。
他救了她。她就报恩。
灶台里的火灭了。
屋里很冷,她裹紧棉袄,抱着膝盖。铁碗就在手边,还带着一点余温。那是他给的碗。
她会等他回来。明天,后天,大后天。哪怕是一年,十年,她也会等。因为他活着,她才能活着。
三
无人机的嗡嗡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失真,像蚊子叫。
"队长,你看。"
年轻士兵的手指指着屏幕。屏幕上,那个代号为"孤狼"的男人,正站在灶台前面。他用手抓起肉块,往嘴里塞。吃得很急,吃得很干净。然后他转身,走到那个破屋子门口,把碗放在地上。
"他在吃……她煮的东西。"
王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血从左手往下滴,拖了一条暗红色的线。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在吃。一碗又一碗。他的动作很快,很粗暴,像饿狼,又像好几天没吃饭的人。
屏幕分辨率不高,是无人机的夜视摄像头,画面里全是绿色的光斑和噪点。但还是能看清那个男人的脸。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一道血痂,眼睛下面两道黑紫色的印记。他刚才经历过一场战斗。而且不是普通的战斗,是和那些L型丧尸。
L型丧尸,他们把它们列为S级威胁。普通士兵遇到它,生存率不超过三成。这个男人干掉了两只。而且还是活下来的。
"队长,你说,那个女孩,会不会是——"
"不像。"
王虎打断了他。
"看他的动作。如果她是人质,他不会把碗还给她。而且……"王虎的声音低了一些,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你看他的眼神。"
画面里,那个男人在转身之前,看了一眼破屋子。只是一眼,很短,很快,像是余光扫到了什么,又不自觉地转过去。但王虎看清楚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杀气,没有警惕,甚至……好像有点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原本以为他是个冷血的机器,"王虎的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但现在看来,我们错了。"
"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王虎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他的眼睛离开屏幕,看向帐篷的顶部。帐篷的帆布很薄,风吹过的时候,能听到外面沙土打在布上的声音,沙沙的。
这个代号"孤狼"的男人,资料很少。情报部门查了他三个月,查到他三个月前出现在山区,之后就没再离开过。他一个人,或者和一个不知名的AI武器一起,在村子里活动。
他猎杀丧尸,但他不救人。
他建立据点,但他不扩张。
他就像……一只真正的孤狼。独行,冷血,只为了自己的生存。
但现在,这只孤狼的巢穴旁边,多了一只"邻居"。
"但我知道一件事。"王虎的声音很轻,"那个女孩,是他的软肋。"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无人机的嗡嗡声,还有屏幕上那个男人逐渐走远的背影。他走进了那个被称为"巢"的建筑物。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破屋子的门也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影子跑出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沙沙响。她拿起地上的铁碗,又跑回去。
动作很快,很熟练。
像只受惊的小兽。
"队长,我们要现在——"
"不。"
王虎摇摇头。
"他刚经历过战斗,现在警惕性最高。如果现在靠近,他会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而且……"王虎看着屏幕上那个破屋子,"那个女孩,如果我们贸然出现,可能会受到惊吓。"
"那我们什么时候?"
"等。"
王虎的眼睛重新看向屏幕。屏幕上,那个破屋子的门已经关上了。但门缝下面,还有一点光漏出来。很淡,像是快要熄灭的蜡烛。
"等一个时机。"
王虎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话。
"等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或者……等那个女孩需要帮助的时候。"
年轻士兵看着队长,欲言又止。王虎知道他在想什么。任务是——接触"孤狼",争取招募。如果招募失败,消除威胁。
但那个女孩,她算什么?
她不是威胁。她只是一个……在这个操蛋的末世里,活下来的普通女孩。
王虎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她的处境。一个孤女,在一个全是丧尸的村子里,和一个代号"孤狼"的杀人机器做邻居。她每天都活在恐惧里,每天都在祈祷明天能活下去。
她不需要招募。她需要的是……什么?
王虎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们要行动,那个女孩,可能是关键。
"把无人机的录像保存下来。"王虎说,"传回总部。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
"是。"
年轻士兵点点头,开始操作控制台。屏幕上的画面定格,那个男人的背影,那个破屋子的门缝,那个铁碗,都被保存下来。
王虎站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天已经黑了。西北风刮得更猛了,沙土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山峦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像巨大的兽脊。
这个末世,操蛋得很。
王虎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他看着远处的村庄。那里,有一只狼,有一只羊,还有一口……锅。
锅里的肉汤还在咕嘟。铁碗在灶台边放着,等着下一次。
王虎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在风里划出一道弧线,很快就灭了。
"走吧。"他说。
回到哨所。明天,还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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