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缮棋局

    晨光透过轻纱窗帘，为冰冷的套房镀上一层虚幻的暖意。宋砚知坐在书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金缮胸针，粗糙的修复痕迹硌着指腹，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芯片内的证据链完整得令人心惊，母亲林素问那份被篡改的财务报表，顾承业心腹与评估机构往来的录音文字稿，还有那份名为“镜花水月”的宏大蓝图——母亲在二十年前构想的商业与文化融合的生态模式，其前瞻性与格局，远非当下顾家赖以生存的陈旧产业可比。

    这些证据足以将顾承业和周景深钉死在耻辱柱上，但宋砚知清楚，贸然抛出只会引来疯狂的反扑，如同赤手空拳闯入狼群。她需要一把更精准的手术刀，一个能最大化利用这些信息，既能揭露真相、保全母亲心血，又能搅动顾家内部格局，甚至为自己争取主动地位的策略。

    “镜花水月”……母亲当年是否也面临着类似的困境？她留下这些，是希望后来人如何落子？

    宋砚知的目光落在窗外。楼下花园，园丁正在修剪枯枝，动作利落，毫不留情。她心念微动。顾家这棵大树，内部早已蛀空，顾承业和周景深是其中最贪婪的蛀虫，但绝不是全部。顾老夫人态度暧昧，顾砚辞冷眼旁观，还有其他各房势力盘根错节……或许，她不必亲自砍倒这棵树，而是可以借力打力，让蛀虫们在互相撕咬中暴露，甚至……让这棵老树，在某些枝干上，发出符合母亲理想的新芽。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她脑中逐渐清晰。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潜伏的复仇者，她要成为一个执棋者。第一步，不是公开证据，而是定向引爆，让这些证据在特定时间、特定场合，出现在特定的人面前，产生连锁反应。

    首要目标，是阻止“文华传承”对“素问”品牌的“一元收购”。这不仅是捍卫母亲的尊严，更是掐断周景深近期最重要的“业绩”来源，打击其气焰。

    她通过“隐泉资本”的加密渠道，联系了海外技术团队。“伪造一份商业问询函，”她下达指令，“以一家虚构的、背景深厚的欧洲奢侈品投资基金会名义，致函顾氏集团，表达对‘素问’品牌历史与独特价值的浓厚兴趣，并询问收购或深度合作的可能性。函件要专业，暗示的估值要远高于顾氏内部的评估，但要强调对品牌独立性和原创精神的看重。发送时间，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整，直接发送至顾砚辞和顾老夫人的保密邮箱，同时，‘意外’地抄送给周景深。”

    这是一步投石问路，也是一次火力侦察。这封看似外来的问询函，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必然激起涟漪。顾砚辞会如何反应？顾老夫人会怎么看？最重要的是，周景深会如何应对？他必然会极力阻挠，甚至会动用非常手段。而在他行动的过程中，就是捕捉其更多破绽的时机。

    第二步，利用南城项目。既然“影”提示“批文有诈”，而顾老夫人也暗示了这一点，这就是周景深的命门之一。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技术团队的另一项任务，是全力潜入相关审批部门的内部系统，寻找批文流程中的异常操作、不合规的签字或许可，以及可能存在的利益输送痕迹。这项工作风险极高，需谨慎缓慢进行，但一旦成功，将是一击毙命的武器。

    第三步，则是针对她自身处境的谋划。周景深的怀疑与日俱增，老宅并非久留之地。她需要一個更合理、更能自由行动的身份和理由。或许，那封“海外基金”的问询函，可以成为一个契机？一个让她有机会“被动”地接触到外界，甚至逐步走向台前的契机。

    计划已定，剩下的便是等待与执行。她将芯片和所有相关资料备份到多个绝对安全的离线设备中，并设定了复杂的触发条件。即便她遭遇不测，这些证据也会在预设时间点公之于众。

    处理完这一切，已是午后。她感到一阵虚脱，但精神却异常清明。她走到窗边，看着顾家园林在秋日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虚假的宁静。这座宅院，就像一个巨大的金缮器物，表面看，裂痕被金线勾勒，成了装饰，内里却依旧是破碎的。而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掩盖，而是要让这裂痕真正愈合，或者……让它按照自己的意愿，裂变成新的形态。

    敲门声轻轻响起，是福伯。“少夫人，老夫人请您去茶室一趟。”

    宋砚知心中微凛。这个时候？她迅速整理好情绪，脸上恢复温顺神色：“好的，福伯，我马上就去。”

    茶室里，顾老夫人正在沏茶，动作一如既往的从容。见宋砚知进来，她示意其坐下，推过一杯刚沏好的茶汤。

    “尝尝，新到的凤凰单丛，山韵足。”老夫人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的午后闲谈。

    宋砚知小口品茶，赞了几句，心中却警惕着。

    老夫人放下茶壶，目光落在宋砚知脸上，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听说，你最近对家里的老物件，挺上心？”

    宋砚知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赧和一丝感伤：“让奶奶见笑了。就是……有时候看着母亲留下的一些小东西，心里会踏实些。”

    顾老夫人“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说：“念旧是好事。不过，人呐，不能总盯着过去。有些东西，该翻篇就得翻篇，老攥在手里，就成了包袱。”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尤其是女人，要想在这深宅大院里活得舒坦点，有时候，得学会装糊涂，也得学会……借势。”

    “借势？”宋砚知适时地露出疑惑。

    “是啊。”老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就像这茶，水温太高，会烫嘴；太低，又泡不出味。得借着合适的水温，才能品出真滋味。顾家这潭水，深着呢，单打独斗，容易淹着。”

    宋砚知垂下眼睑，心中念头飞转。老夫人这是在点拨她？暗示她可以借助顾家内部的某些力量？还是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奶奶说的是，砚知记住了。”她乖巧应道。

    老夫人不再多说，转而聊起了天气和花木。茶喝过半，她便让宋砚知回去了。

    走出茶室，宋砚知的心情更加复杂。顾老夫人的话像是一道谜题。她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想点破。她是在观望，还是在为她铺路？或者，两者皆有？

    无论如何，她自己的棋局已经布下。接下来，就是等待第一颗棋子落下的声音。

    她回到房间，看着书桌上那方歙石砚。墨汁早已干涸，但砚堂深处，仿佛有新的波澜，正在悄然酝酿。

    周一的钟声，很快就会敲响。那时，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必将被彻底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