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芯片内的文件被她反复查验，证据链完整得令人心惊。母亲林素问那份被篡改的财务报表，顾承业心腹与评估机构往来的录音文字稿，还有那份详细记录了“镜花水月”计划的蓝图——母亲竟在二十年前就构想了一个融合传统工艺与现代商业的生态模式，远比顾家如今赖以生存的陈旧产业更具前瞻性。

    这些证据足以将顾承业和周景深钉死在耻辱柱上，但宋砚知知道，贸然抛出只会引来疯狂的反扑。她需要一把更精准的手术刀，而不是一场同归于尽的爆炸。

    清晨，她收到福伯悄无声息递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老夫人晨起诵经后，欲观荷。”

    这是一个信号。顾老夫人要在水榭见她。

    水榭建于老宅最深处的莲池中央，四面通透，唯有九曲回廊相连，是顾宅中最难被窃听的地方。宋砚知到的时候，顾老夫人正凭栏而立，望着池中残荷，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

    “奶奶。”宋砚知轻声唤道。

    顾老夫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听说，你最近常去佛堂静心？那方废砚，可还合用？”

    宋砚知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劳奶奶挂心，砚台很好。清水静置，方能映照本心。”

    顾老夫人缓缓转过身，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本心？你的本心是什么，砚知？是安心做顾家的媳妇，还是……为你母亲讨回一个公道？”

    话已挑明，再无转圜余地。宋砚知迎上她的目光，不再掩饰眼底的清明和决绝：“奶奶既然问起，砚知不敢隐瞒。公道，自然要讨。但更重要的是，让该传承的东西，得以传承；让不该被埋没的价值，重见天日。”她刻意用了“传承”二字，目光扫过池中枯败却蕴藏着来年生机的残荷。

    顾老夫人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权衡。“顾家这艘船，看着风光，内里木头却有些地方已经蛀空了。有人只想守着破船，有人却想凿沉了大家捞一笔快钱。”她的话意有所指，显然清楚顾承业和周景深的动作。“你母亲当年……太过刚烈，也太急了。有些木头，光从外面敲打是没用的，得找到蛀虫的窝。”

    “奶奶的意思是？”宋砚知屏住呼吸。

    “南城项目，是个试金石。”顾老夫人走到水榭中的石桌前，用手指蘸了杯中清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文”字，又轻轻划掉。“有些人，手伸得太长了。项目的批文，你或许可以仔细看看。记住，看东西，不能光看表面，得像你看砚台一样，看它的胎骨，看它的底款。”

    清水写的字迹很快蒸发消失，但那个“文”字（暗指“文华传承”公司）和“批文”的关键信息，已深深烙进宋砚知心里。老夫人不仅默许了她的行动，更指明了下一个突破口——南城项目的批文！这意味着，周景深很可能在项目审批环节做了手脚！

    “砚知明白了。”宋砚知深深一福，“多谢奶奶指点。”

    “去吧。”顾老夫人摆摆手，重新转过身去看荷，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漠，“风大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是成为池中任人观赏的锦鲤，还是跃过龙门，看你自己的造化。”

    离开水榭，宋砚知的心跳依旧很快。与顾老夫人的这番对话，像一场赌博，但她赌赢了。老夫人站在了她这一边，至少是站在了顾家长远利益和某种对母亲的旧情这一边。她提供的“批文”线索，价值连城。

    然而，就在她穿过回廊，即将步入主楼时，却迎面撞上了周景深。他似乎是匆匆赶来，脸色不太好看，看到宋砚知从水榭方向出来，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疑和阴鸷。

    “嫂子这么早？是去给奶奶请安？”周景深皮笑肉不笑地拦住去路，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她脸上逡巡。

    宋砚知立刻恢复了那副温婉怯懦的模样，微微低头，声音轻柔：“景深早。是啊，奶奶说水榭空气好，让我陪她走了走。奶奶还夸我最近气色好了些呢。”她故意说得含糊，将重点引向无关紧要的日常关怀。

    周景深显然不信，但又抓不到把柄，只能冷笑一声：“是吗？那嫂子可要一直保持好气色。毕竟，顾家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道路，眼神中的警告不言而喻。

    这一次短暂的正面交锋，让宋砚知清晰地感受到，周景深对她的怀疑和敌意已经达到了顶点。平静的假象之下，裂痕已然蔓延。她与周景深，乃至其背后的顾承业一派，已势同水火。

    回到房间，宋砚知立刻联系了“隐泉资本”的核心技术团队，下达了新的指令：不惜一切代价，潜入相关部门数据库，彻查南城文化创意园项目所有批文的原始档案和修改记录，重点核查“文华传承”公司涉及的环节。

    风暴将至，她必须抢在对手前面，拿到最致命的武器。而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