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凤倾天下:嫡女谋 > 第十章 凤隐深宫启玉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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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庆十七年,三月初七。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永安侯府后院的听雪轩内,沈清澜正跪在佛龛前。青烟袅袅,模糊了母亲牌位上的字迹——那是她偷偷设的,侯府祠堂里,母亲的牌位早已被王氏挪到了角落。

    “母亲,今日是您忌辰第七日。”她轻声呢喃,手中纸钱落入铜盆,燃起幽蓝的火苗,“女儿无能,至今未能查明真相……”

    话音未落,院外骤然响起脚步声。

    “大小姐!大小姐!”丫鬟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险些被门槛绊倒,“前、前院来了宫里的人!太后娘娘的懿旨到了!”

    沈清澜手一颤,纸灰飘散。

    她缓缓起身,素白的孝衣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三个月前母亲去世时,她不过是个八岁的孩童,如今刚满十三,却已学会将情绪深藏眼底。

    “可知何事?”她声音平静,抬手整理鬓边那支素银簪子——那是母亲留下的凤簪改的,表面的鎏金已被磨去,只余黯淡银光。

    春桃摇头:“老爷、夫人和二小姐都已往前院去了,传旨的公公指名要大小姐也去接旨。”

    沈清澜心中掠过万千思绪。

    太后,母亲的姨母,当今天子的嫡母。母亲在世时曾说,太后年轻时也是从后宫倾轧中杀出血路的,最厌恶人软弱。母亲去世后,太后只派人送来一副挽联,再未过问侯府之事。

    今日突然传旨……

    她想起昨夜偷听到的只言片语——王氏与心腹嬷嬷在廊下低语:“钦天监那边打点好了……‘凤星临世’的批语,总要有个去处……”

    “大小姐?”春桃见她出神,小声提醒。

    沈清澜回神,深吸一口气:“更衣。”

    前院正堂,香案已设。

    沈鸿身着朝服,面色肃穆地立在阶下。王氏站在他身侧,一袭绛紫遍地金锦裙,发间赤金步摇在晨光中晃动。沈清婉则穿着新裁的鹅黄春衫,悄悄打量传旨太监的神色。

    “永安侯沈鸿接旨——”太监尖细的嗓音拖得绵长。

    阖府上下齐刷刷跪倒。

    沈清澜赶到时,恰好听到最后一句:“……太后懿旨,宣永安侯嫡女沈清澜即刻入宫觐见。”

    不是册封,不是赏赐,只是“觐见”。

    但一个深居简出的侯府嫡女,何德何能得太后突然召见?

    沈鸿叩首接旨,起身时额角已沁出汗珠。他侧目看向姗姗来迟的长女,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这个女儿,自李氏去世后便沉默寡言,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去祠堂,几乎不出听雪轩。今日太后突然召见……

    “刘公公,”王氏已笑着上前,不动声色地将一袋金瓜子塞进太监袖中,“不知太后娘娘召小女入宫,所为何事?”

    传旨太监姓刘,是太后身边的得力之人。他掂了掂袖中分量,脸上浮起三分笑意:“侯夫人客气了。太后娘娘近日思念故人,想起已故的李夫人是娘娘的外甥女,这才召沈大小姐进宫说说话。”

    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王氏何等精明?太后若真念亲情,为何不在李氏刚去世时召见,偏偏等到三个月后?

    她瞥向沈清澜。

    少女跪在青石地上,背脊挺直如竹。孝衣宽大,更衬得身形单薄。晨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精致轮廓——那双眼睛,像极了她死去的娘,沉静得看不出情绪。

    “清澜,”沈鸿开口,“速去更衣,随刘公公入宫。”

    “女儿遵命。”沈清澜行礼起身,自始至终未曾看王氏一眼。

    王氏袖中的手攥紧了帕子。

    一个时辰后,沈清澜已坐在驶向皇宫的青帷小轿中。

    她换了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襦裙,外罩月白绫子比甲——这是春桃翻箱倒柜找出的最体面的衣裳,还是两年前母亲在世时裁的,如今穿着已有些短了。发间依旧是那支素银簪,耳坠、手镯皆无,素净得不像侯府嫡女。

    轿子行得稳,她却心潮翻涌。

    太后为何召见?真是念及亲情?还是……与母亲留下的那支凤簪有关?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袋。临行前,她将凤簪中的布防图残片与药方拓本取出,贴身藏好。原件仍留在簪内——若太后问起,她需得判断时机。

    轿帘外,街市喧嚣渐远,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步履声、甲胄碰撞声。皇城到了。

    “沈小姐,请下轿。”刘公公的声音传来。

    沈清澜掀帘而出,眼前是三道朱红宫门。正中那道敞开着,门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每扇门九行九列,八十一颗,是天子才能用的规制。

    “从此门入,是太后特许的恩典。”刘公公在前引路,“寻常命妇进宫,只能走西侧的永安门。”

    沈清澜垂眸跟上。

    宫道深深,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高耸的朱墙,每隔十步立着披甲侍卫,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轻而稳,不曾乱了半分。

    刘公公暗暗点头。

    他见过太多初次入宫的贵女,或惶恐、或好奇、或强作镇定。像沈清澜这般,十三岁的年纪,走在皇城内竟如走在自家后院的,实属罕见。

    果然,李夫人的女儿,终究是不同的。

    行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岔路。刘公公转向东,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大片牡丹开得正盛,花海尽头是一座飞檐斗拱的宫殿,匾额上书“慈宁宫”三个鎏金大字。

    “到了。”刘公公在阶前驻足,“沈小姐稍候,咱家进去通传。”

    沈清澜立在廊下,目光扫过殿前那对铜鹤。鹤颈微弯,似在饮水,羽翼纹理清晰可见——前朝巧匠的手笔,据说内里是空心的,可置香炉,香烟自鹤喙吐出,如仙雾缭绕。

    正想着,殿内传来声音:“宣永安侯嫡女沈清澜觐见——”

    她定了定神,抬阶而上。

    慈宁宫正殿,沉香氤氲。

    沈清澜跨过门槛,垂首行至殿中,依礼跪拜:“臣女沈清澜,叩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抬起头来。”

    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清澜缓缓抬头。

    凤榻上,一位五十余岁的妇人端坐着。她穿着绛紫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白玉凤头簪,通身无多余饰物。面容保养得宜,眼角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添岁月沉淀的从容。

    但最让沈清澜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像,太像了。

    母亲生前提起这位姨母时曾说:“姨母的眼睛,看人一看一个准。当年先帝十几个皇子,她独独选中了最不起眼的七皇子,人人都笑她眼光差。结果呢?七皇子登基为帝,她成了太后。”

    “像,真像你娘年轻时候。”太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怅惘,“尤其是这双眼睛。”

    沈清澜心头微酸,又伏身一拜:“臣女不敢与先母相比。”

    “起来吧,赐座。”

    宫女搬来绣墩,沈清澜谢恩坐下,只挨了半边。

    太后打量她片刻,忽然问:“你娘走时,可留下什么话?”

    来了。

    沈清澜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早料到太后会问及母亲遗言,却不想这般直接。

    “回娘娘,母亲去得突然,只来得及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簪中有物……王家通敌……’”

    殿内陡然寂静。

    侍立的宫女太监皆低垂着头,仿佛瞬间变成了泥塑木偶。

    太后神色不变,只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继续说。”

    “母亲咽气后,臣女查看了她常戴的那支凤簪,发现中空机关。”沈清澜从袖中取出拓本,双手呈上,“内藏半张边关布防图残片,以及一张药方。原件臣女不敢携带入宫,仍在簪中。”

    刘公公接过拓本,转呈太后。

    太后展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目光凝在边角处的印记上——那是兵部专用的暗记,寻常人绝难伪造。

    “药方呢?”

    沈清澜又将另一张纸奉上:“此方所载药材,臣女查阅医书得知,其中三味合煎,会生成慢性剧毒。母亲病重前三个月,王氏每日亲手熬煮补药送来……”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

    太后合上拓本,良久不语。

    殿内只有更漏滴答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你可知,”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冷了几分,“凭这几张纸,足以让永安侯府满门抄斩?”

    沈清澜起身跪下:“臣女知道。”

    “那你还敢拿来?”

    “因为母亲临终托付,臣女不敢隐瞒。”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让泪水落下,“更因为,通敌叛国是大罪,臣女虽为女子,亦知家国大义。若为保全侯府而隐瞒,他日边关因此生乱,将士枉死,百姓流离,臣女万死难赎其罪。”

    话说得铿锵,却又在最后补了一句:“自然,此事如何处置,全凭太后娘娘圣裁。臣女年幼无知,只知如实禀报。”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孩子,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台阶——将决定权交还给她,是聪明的做法。

    “起来吧。”太后语气缓和了些,“你娘的事,哀家会查。但你要记住,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

    “臣女谨记。”

    “至于王氏……”太后沉吟片刻,“眼下动不得。”

    沈清澜心中一沉。

    “不是哀家不想动她。”太后看出她的失望,淡淡道,“你可知,王家这些年为何能在朝中屹立不倒?”

    “臣女不知。”

    “因为他们手中,握着一条从江南到北境的漕运线。”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每年三成的军粮、五成的边关物资,都要经王家之手。若此刻动王氏,王家断供,北境三十万大军就得饿肚子。”

    沈清澜脸色发白。

    她只知王家势大,却不知已到这般地步。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通敌叛国?”

    “自然不是。”太后放下茶盏,眼中寒光一闪,“毒蛇要打七寸。现在动,只能斩断蛇尾,蛇头会缩回洞中,伺机再出。我们要等,等他们把头伸得足够长,然后——”

    她做了个斩的手势。

    沈清澜明白了。

    太后不是不查,而是要连根拔起。

    “你今日肯将此事告知哀家,足见赤诚。”太后话锋一转,“但你可知,你已身处险境?”

    “臣女知道。”沈清澜低声道,“王氏不会容我活着。”

    “何止王氏。”太后示意她近前,压低声音,“钦天监昨日呈上奏报,称‘凤星临世,当入紫微’。陛下今日早朝已问及此事,你猜,朝中那些人精,会如何解读这‘凤星’?”

    沈清澜浑身一颤。

    凤星……入紫微……

    紫微星,帝星。

    “娘娘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有人想借天象做文章。”太后冷笑,“王氏本打算让清婉入宫,如今这‘凤星’批语一出,她若强送庶女,便是逆天而行,要遭反噬。所以她改了主意——”

    “她要让我替清婉入宫。”沈清澜接道。

    声音平静,却带着彻骨的冷。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你不怕?”

    “怕。”沈清澜实话实说,“但怕有何用?王氏既要我入宫,我便入。至少宫中在娘娘眼皮底下,她不敢明目张胆动手。若留在侯府,哪日‘病逝’了,也不过是一卷草席裹了,扔去乱葬岗。”

    话说得残酷,却是实情。

    太后沉默良久,忽然问:“若哀家说,可以送你离开京城,去江南外祖家避祸,你可愿意?”

    沈清澜怔住了。

    离开京城?远离这是非之地?

    有那么一瞬,她心动了。

    但很快,母亲咳血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凤簪中的布防图、药方……还有王氏那伪善的笑脸。

    “臣女不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坚定,“母亲冤死,真相未明;王家通敌,证据未全。臣女若此刻离开,便是苟且偷生。他日九泉之下,无颜见母亲。”

    顿了顿,她又道:“更何况,王氏既已打算送我入宫,岂会容我轻易离开?只怕还未出京城,就已‘遭遇山匪’了。”

    太后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好,好孩子。”她轻拍沈清澜的手,“有你娘当年的风骨。既然你已决定,哀家便助你一程。”

    她转头唤道:“青羽。”

    殿侧屏风后,转出一名宫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青色宫装,容貌清秀,眉眼间却有一股英气。行走时步伐轻盈,落地无声。

    “这是青羽,哀家身边最得用的。”太后道,“从今日起,她便是你的宫女,随你回府,日后随你入宫。”

    沈清澜一惊:“这如何使得?青羽姑娘是娘娘身边的人……”

    “正因为是哀家的人,才要给你。”太后意味深长,“你入宫后,身边若无可信之人,寸步难行。青羽会武,懂医理,识毒物,更重要的——她只听哀家之命。有她在,至少能保你性命无虞。”

    沈清澜明白了。

    太后赐人,既是保护,也是眼线。

    但她此刻,别无选择。

    “臣女谢娘娘恩典。”她起身行大礼。

    太后扶起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套在她手上:“这只镯子,是你娘及笄时哀家所赠。如今给你,算是物归原主。宫中那些老人见了,自会明白。”

    白玉温润,内里隐隐有血色纹路——是罕见的血玉。

    沈清澜抚着镯子,眼眶终于红了。

    “还有一事,”太后似想起什么,“你与陆家那小子的事,哀家略有耳闻。”

    陆云峥。

    这个名字,让沈清澜心口骤然一痛。

    “哀家听说,前几日陆云峥救了落水的清婉,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太后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叹了口气,“婚事已经定了,就在下月初六。”

    轰——

    仿佛惊雷在耳边炸开。

    沈清澜踉跄一步,若不是青羽及时扶住,险些跌倒。

    她知道王氏会设计,却没想到这么快。

    这么快,这么狠。

    “娘娘……”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太后眼中掠过不忍,但还是继续道:“哀家知道你难过,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你要记住,从你决定入宫那一刻起,前尘往事,都该断了。”

    断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沈清澜想起那个午后,陆云峥翻墙进侯府后院,将一枚玉佩塞进她手里:“等我从边关回来,便向侯爷提亲。”

    玉佩上刻着“云”字,是他名字,也是他的心意。

    她当时红着脸收下,将绣了三个月的荷包递给他:“里面放了平安符,你要好好的。”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为了你,我也会好好的。”

    言犹在耳,人已陌路。

    “臣女……明白。”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从今往后,臣女心中只有一件事——查明真相,肃清奸佞。”

    太后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中叹息。

    这深宫,又要吞掉一个真心了。

    “你且回去吧。”她摆摆手,“三日后,选秀的旨意便会下达。这些日子,好好准备。青羽会教你宫规礼仪,也会告诉你该知道的事。”

    “是。”

    沈清澜行礼告退,转身时,一滴泪终于坠地,无声无息。

    出宫时,已是午后。

    青羽默默跟在沈清澜身后,手中多了一个小包袱——那是太后赏赐的几件衣裳首饰,以及一些必备之物。

    马车驶出皇城,街市喧嚣重新涌入耳中。

    沈清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佩。

    陆云峥……清婉……

    王氏这一招,当真毒辣。

    让她替清婉入宫,让清婉嫁给她心仪之人。从此姐妹二人,一个困于深宫,一个占了她本该有的姻缘——还要日日相对,提醒她失去了什么。

    “小姐,”青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太后让奴婢转告您一句话。”

    沈清澜睁开眼。

    “太后说:‘情爱是穿肠毒药,权力才是解药。你若想活着走出这座囚笼,就要学会把心藏起来。’”

    把心藏起来。

    沈清澜苦笑。

    她的心,早在母亲去世时便已死了一半。如今另一半,也要亲手埋葬了。

    “青羽姐姐,”她轻声问,“你在宫中多久了?”

    “八年。”青羽答得简洁,“奴婢七岁入宫,在暗卫营受训五年,后到太后身边当差三年。”

    “暗卫营……”沈清澜若有所思,“那姐姐一定见过很多事吧?”

    青羽沉默片刻,道:“奴婢见过被宠妃毒杀的正妃,见过被亲生儿子逼疯的太后,见过昨日还风光无限的贵妃,今日便成了冷宫枯骨。小姐,后宫之地,没有真心,只有输赢。”

    话说得残酷,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沈清澜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从今往后,还请姐姐多多指教。”

    “奴婢分内之事。”青羽顿了顿,又道,“回府后,小姐需注意几人……”

    她低声说了几个名字,都是王氏安插在听雪轩的眼线。

    沈清澜一一记下。

    “此外,”青羽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清心丸’,可解寻常迷药、软筋散。小姐贴身收好,以防万一。”

    沈清澜接过,郑重收进荷包。

    说话间,马车已到永安侯府。

    门房见车回来,忙去通报。不多时,王氏带着清婉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清澜回来了?太后娘娘召见,所为何事啊?”

    沈清澜下车,行礼:“回母亲,太后娘娘思念故人,召女儿去说了会儿话。”

    “哦?”王氏打量她身后的青羽,“这位是……”

    “这是青羽,太后娘娘赐给女儿的宫女。”沈清澜淡淡道,“娘娘说女儿身边没个得力的人,特意让青羽随侍。”

    王氏脸色微变。

    太后赐人,这是明摆着要给沈清澜撑腰了。

    但她很快恢复笑容:“太后娘娘恩典,是你的福气。青羽姑娘一路辛苦,快进去歇着吧。”

    又对清婉道:“婉儿,陪你姐姐回院子,姐妹俩好好说说话。”

    沈清婉乖巧应声,上前挽住沈清澜的手臂:“姐姐,我们走吧。”

    手臂相触的瞬间,沈清澜感到一阵恶心。

    但她没有挣开,反而露出浅笑:“有劳妹妹了。”

    姐妹二人并肩往后院走,青羽落后三步跟着。

    “姐姐今日进宫,可见到陛下了?”清婉状似天真地问。

    “陛下日理万机,岂是我想见就能见的?”沈清澜答得滴水不漏,“只在慈宁宫陪太后娘娘说了会儿话。”

    “那……太后娘娘可提起选秀的事?”

    来了。

    沈清澜心中冷笑,面上却茫然:“选秀?什么选秀?”

    清婉仔细观察她的神色,见不似作伪,心下稍安。看来太后并未透露什么,也许今日真的只是寻常召见。

    “姐姐不知道吗?”她压低声音,“听说陛下要选秀了,京城里适龄的贵女都要参选呢。母亲说,我们姐妹俩也在名单上。”

    沈清澜适时露出惊慌:“这……这可如何是好?我还在孝期……”

    “孝期还有九个月呢,”清婉叹气,“但皇命难违。不过姐姐别担心,母亲说了,会想办法周全的。”

    周全?

    沈清澜几乎要笑出声。

    王氏所谓的“周全”,就是让她这个嫡女替庶女入宫,再把庶女嫁给她心仪之人。

    好一个周全。

    “那就……多谢母亲费心了。”她低下头,掩去眼中寒意。

    说话间,已到听雪轩。

    清婉止步:“姐姐好生歇着,妹妹就不打扰了。”

    “妹妹慢走。”

    目送清婉离开,沈清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青羽低声道:“二小姐身上有‘幻情香’的味道,虽极淡,但奴婢闻得出。”

    幻情香,西域秘药,可使人意乱情迷。

    沈清澜想起清婉挽着自己时,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原来如此。

    她想让自己沾染此香,若今日真见到皇帝,便会失仪——甚至更糟。

    “她倒是迫不及待。”沈清澜冷笑,推门入院。

    听雪轩内,春桃已备好热水。

    沈清澜屏退其他下人,只留春桃和青羽。

    “春桃,这是青羽,太后娘娘赐的人。”她简单介绍,“从今往后,她与我们是一边的。”

    春桃机灵,立刻明白:“奴婢明白,青羽姐姐好。”

    青羽点头还礼。

    “小姐,奴婢已按您的吩咐,将祠堂牌位下的拓本取回来了。”春桃从床板夹层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还有,秋月姐姐今日偷偷递了消息进来。”

    秋月是母亲旧仆,李氏去世后被王氏打发到庄子上,实则暗中为沈清澜传递消息。

    “说什么?”

    “秋月姐姐说,她查到王氏这三个月来,通过王家商队往北境送了五批货,明面上是药材皮毛,但她偷看过货单,里面夹带了铁器和盐。”春桃压低声音,“铁器是军需,盐是管控物资,没有朝廷批文私运出境,是死罪。”

    沈清澜与青羽对视一眼。

    果然,王家不仅通敌,还在走私军需。

    “消息可靠吗?”

    “秋月姐姐说,她买通了商队一个伙计,那伙计喝醉了吐露的。她还抄了一份货单,藏在老地方。”

    沈清澜沉吟片刻:“告诉秋月,继续盯着,但千万小心。王家在漕运上经营多年,眼线遍布,若被发现,她性命难保。”

    “是。”

    春桃退下后,屋内只剩沈清澜和青羽。

    “小姐接下来有何打算?”青羽问。

    沈清澜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母亲手植的白梅——如今已是绿叶满枝。

    “等。”她轻声道,“等选秀的旨意下来,等王氏的下一步动作。”

    “小姐不担心入宫之事?”

    “担心有用吗?”沈清澜转过身,烛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既然躲不过,便迎上去。至少入宫后,我有太后庇护,有姐姐相助,比在这侯府任人宰割强。”

    青羽眼中闪过赞许。

    这位沈小姐,年纪虽小,心性却坚韧。难怪太后选中她。

    “那陆将军的事……”

    沈清澜手指一颤,但很快恢复平静:“往事已矣。从今日起,我与陆云峥,桥归桥,路归路。”

    话说得决绝,但青羽看到她袖中紧握的手,指甲已掐进掌心。

    终究是意难平。

    “小姐早些歇息吧。”青羽不再多言,“明日开始,奴婢会教小姐宫规礼仪,以及……一些防身之术。”

    “有劳姐姐。”

    是夜,沈清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摸出那枚玉佩,借着月光细看。“云”字清晰,一如少年当年眉眼。

    “对不起,”她无声地说,“我要食言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任由泪水浸湿枕巾。

    这一夜,永安侯府有很多人无眠。

    王氏房中,灯亮了整夜。

    “母亲,太后突然召见姐姐,还赐了宫女,会不会……”沈清婉面露忧色。

    王氏冷哼:“太后这是敲打我呢。但她越是这样,越说明她看重清澜。正好,让清澜入宫,替你去挡那些明枪暗箭。”

    “可是,若姐姐在宫中得势,会不会报复我们?”

    “她得势?”王氏笑了,笑容阴冷,“后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一个没娘的孩子,就算有太后庇佑,又能走多远?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我早已打点好了。她入宫后,自有人‘照顾’她。”

    沈清婉这才放心,又想起一事:“那陆将军那边……”

    “陆云峥已是囊中之物。”王氏胸有成竹,“那日落水,众目睽睽之下他抱了你,这婚事他想赖也赖不掉。下月初六成婚,你便是将军夫人了。到时候,清澜在宫里,你在宫外,里应外合……”

    母女二人相视而笑。

    而另一边,陆府书房。

    陆云峥盯着手中的玉佩,另一枚刻着“澜”字的,本该在沈清澜那里。

    今日他去侯府,想见清澜一面,却被王氏以“小姐病中不宜见客”为由拦下。他隐约觉得不对劲——清澜身子一向康健,怎会突然病了?

    更何况,王氏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算计。

    “将军,”亲卫陆七敲门进来,“查到了。那日落水,侯府二小姐身边的丫鬟事先买通了湖边清扫的婆子,让她在石板路上抹了油。”

    果然有诈。

    陆云峥脸色铁青。

    他就觉得蹊跷,好端端的,沈清婉怎么会掉进湖里?又那么巧,他经过时她刚落水?

    “还有,”陆七犹豫了一下,“属下打听到,宫里可能要选秀了。侯府的两位小姐,都在名单上。”

    选秀?!

    陆云峥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旨意应该快下了。”

    陆云峥心乱如麻。

    清澜要入宫?不,不可能,她还在孝期……

    但若是王氏从中作梗呢?那个女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备马!”他抓起佩剑,“我要去侯府!”

    “将军,现在已是三更天了……”陆七劝道,“而且侯府守卫森严,您这么闯进去,若是被人看见,对沈小姐名声有损啊。”

    陆云峥颓然坐下。

    是啊,他不能冲动。

    若真闹起来,毁的是清澜的清誉。

    “你退下吧。”他挥挥手,“让我静静。”

    陆七担忧地看他一眼,默默退下。

    书房内,烛火跳动。

    陆云峥看着手中玉佩,眼前浮现少女含笑的模样。她说等他回来,她说绣了平安符……

    “清澜,”他低声自语,“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

    接下来的三日,侯府表面平静,暗地里波涛汹涌。

    青羽开始教沈清澜宫规礼仪,从走路姿态到跪拜礼节,从用餐规矩到言语分寸,事无巨细。

    “宫中行走,步幅不能超过一尺,步伐要轻,裙裾不能扬起灰尘。”

    “见不同品级的嫔妃,行礼的姿势、低头的角度都有讲究,错一点便是大不敬。”

    “用膳时,每道菜不能超过三口,再喜欢也得停下,这是规矩,也是自保——防人下毒。”

    沈清澜学得认真。她知道,这些规矩将来都是保命的依仗。

    除了礼仪,青羽还教她识毒、辨药。

    “这是断肠草,少量可止痛,过量则致命。混在活血化瘀的药里,不易察觉。”

    “这是朱砂,炼丹常用,但长期接触会中毒,症状类似风寒,慢慢掏空身子。”

    “这是西域的‘如梦散’,吸入后会产生幻觉,常被用来构陷妃嫔与人私通。”

    沈清澜一一记下,同时拿出母亲留下的医书毒经对照。她发现,青羽所教与书中记载互为补充,有些甚至更详尽——想来是宫中多年积累的经验。

    这日午后,春桃匆匆进来。

    “小姐,前院来了宫里的人,选秀的旨意……下了。”

    沈清澜手一抖,针尖刺破手指,血珠渗出。

    终于来了。

    青羽递过帕子:“小姐,该来的总会来。”

    “我知道。”沈清澜擦去血迹,神色已恢复平静,“春桃,更衣,去前院接旨。”

    这一次,旨意明确:元庆十七年选秀,凡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家中适龄嫡女,皆需参选。沈清澜的名字,赫然在列。

    而沈清婉,因是庶女,不在名单上——这本是规矩,但王氏早打点好,将她的名字也加了进去。

    “这是为何?”沈鸿皱眉,“清婉是庶出,按例不能参选。”

    王氏抹泪:“老爷,妾身知道规矩。但婉儿也是您的骨血啊。妾身想着,姐妹俩一同参选,互相有个照应。再说了,万一……万一清澜落选,不还有婉儿吗?”

    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

    沈鸿岂能不知?但他向来宠妾,又想着若两个女儿都能入宫,侯府荣耀更盛,便默许了。

    接旨回院,沈清澜刚坐下,王氏便来了。

    “清澜啊,”她一脸慈爱,“选秀的事,你可知道了?”

    “女儿知道了。”

    “别怕,”王氏拍拍她的手,“母亲都打点好了。你与婉儿一同参选,姐妹同心,定能双双入选。到时候在宫里互相扶持,多好?”

    沈清澜垂眸:“女儿全凭母亲做主。”

    “这就对了。”王氏满意地点头,又状似无意地问,“对了,太后赐的那位青羽姑娘,用着可还顺手?若不合意,母亲再给你拨两个伶俐的。”

    “青羽姐姐很好,谢母亲关心。”

    “那就好。”王氏起身,“你好好准备,缺什么尽管说。三日后初选,母亲带你们去。”

    送走王氏,青羽低声道:“她在试探。”

    “我知道。”沈清澜冷笑,“她想看看太后赐的人有多大分量,也想看看我是否听话。”

    “小姐打算如何应对?”

    “她让我去,我便去。”沈清澜眼中寒光一闪,“但她想让清婉也入选?做梦。”

    青羽会意:“奴婢明白了。”

    当夜,沈清澜提笔写信。

    “兄长敬启:见字如晤。宫中选秀在即,妹名列其中,此去前途未卜,惟愿兄长保重。另,闻北境有异动,粮草运输之事,望兄多加留意。王家商队近来频繁往来,恐有蹊跷。万事小心,切切。”

    信是写给兄长沈清远的。他如今在兵部任职,负责北境粮草调度。

    写完封好,交给青羽:“想办法送到兄长手中,不要经侯府的人。”

    “是。”

    青羽离去后,沈清澜走到妆台前,打开妆盒底层。

    里面静静躺着那支凤簪。

    她取出簪子,轻轻转动簪头——机关开启,露出里面的布防图残片和药方原件。

    三个月了,她每晚都看着这两样东西入睡。

    母亲说:“簪中有物……王家通敌……”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王家通敌,害死了母亲。如今,又要将她推进火坑。

    “母亲,”她低声说,“女儿不会让您白死。王家,王氏,还有所有害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月色凄清,映着少女决绝的侧脸。

    这一夜,沈清澜梦见了母亲。

    梦里,母亲还是旧时模样,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澜儿,你要记住,女子立世,靠的不是美貌,不是家世,而是这里——”

    母亲的手按在她心口。

    “一颗坚韧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她醒来时,枕巾已湿。

    天快亮了。

    尾声:凤命初定

    三日后,初选。

    宫门外,马车排成长龙。各家贵女盛装打扮,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王氏带着沈清澜、沈清婉下车时,引来不少目光。

    “那就是永安侯府的嫡女?果然好容貌。”

    “旁边是庶女吧?也生得不错。”

    “听说嫡女还在孝期呢,怎么也来参选?”

    “这你就不知道了,皇命难违啊……”

    议论声中,沈清澜神色平静。她穿着太后赏赐的那套月华裙,素雅而不失庄重。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正是太后所赐那支。

    相比之下,沈清婉打扮得明艳夺目。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裙,发间插满珠翠,脸上涂着时兴的桃花妆——这是王氏特意请京城最好的妆娘为她画的。

    “姐姐今日怎么穿得这般素净?”清婉假意关心,“要不要用我的胭脂?”

    “不必了。”沈清澜淡淡道,“孝期未过,不宜浓妆。”

    清婉碰了个软钉子,悻悻闭嘴。

    初选很简单:验身、查籍、观仪容。

    沈清澜顺利通过。轮到沈清婉时,验身嬷嬷却皱了眉。

    “沈二小姐,请抬手。”

    清婉不明所以,抬起手腕。

    嬷嬷仔细看了她指甲——淡粉的蔻丹下,指甲微微发青。她又凑近闻了闻,脸色一变。

    “你用了‘玉肌粉’?”

    玉肌粉,前朝宫廷秘方,用铅粉、朱砂等物调制,可使肌肤白皙细腻,但长期使用会中毒,且孕妇禁用。

    清婉脸色煞白:“我……我没有……”

    “还说没有?”嬷嬷冷声道,“指甲发青,身上有朱砂味,分明是长期使用玉肌粉的症状。说,你用多久了?”

    “三个月……”清婉颤声道。

    王氏急忙上前:“嬷嬷,小女无知,还请通融……”

    “通融?”嬷嬷冷笑,“宫规明令,参选秀女不得使用此类伤身之物。沈二小姐,请回吧。”

    清婉如遭雷击,瘫倒在地。

    她看向沈清澜,却见对方面无表情,仿佛早知如此。

    是了,是沈清澜!一定是她搞的鬼!

    但此刻,说什么都晚了。

    初选落败,她连宫门都进不去。

    王氏扶起女儿,狠狠瞪了沈清澜一眼,却也只能咬牙离开。

    沈清澜看着她们狼狈的背影,眼中毫无波澜。

    昨夜,她让青羽在清婉的妆粉中加了点东西——一种遇热会显色的药粉。验身时嬷嬷手持暖炉,清婉站在炉边,指甲便显出了青色。

    至于玉肌粉,清婉确实在用,只是剂量不大。但加上她的药粉,症状便明显了。

    这只是开始。

    回到侯府,王氏大发雷霆。

    “贱人!定是那贱人害你!”她砸了满屋瓷器,“我要她不得好死!”

    清婉哭得梨花带雨:“母亲,现在怎么办?我进不了宫,陆将军那边……”

    “陆云峥跑不了!”王氏咬牙,“婚期已定,他敢反悔,陆家就完了。至于沈清澜——她不是要入宫吗?好,我就让她入!等她进了那个吃人的地方,有的是法子弄死她!”

    三日后,复选。

    沈清澜一舞惊鸿,被皇帝钦点留牌。

    又过十日,殿选。

    太后亲临,皇帝御笔朱批:“永安侯嫡女沈清澜,温婉淑德,才貌双全,册为正七品贵人,赐居听雨轩。”

    旨意下达那日,陆云峥与沈清婉的婚期也定了:下月初六。

    两桩婚事,同一天传出,成了京城最大的谈资。

    听雪轩内,沈清澜听着外头的鞭炮声——那是王氏在为清婉的婚事张罗。

    “小姐,”青羽轻声道,“三日后入宫,东西都收拾好了。”

    沈清澜点头,目光落在窗外。

    春深了,白梅早已谢尽,如今满树绿叶,郁郁葱葱。

    母亲,女儿要走了。

    去那个您曾经说过“一步一血印”的地方。

    但女儿不怕。

    因为女儿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是为报仇而走;每一局,都是为雪恨而设。

    宫门深似海,此去无归期。

    但她沈清澜,偏要在这深海里,掀起滔天巨浪。

    “青羽姐姐,”她转身,笑容清浅,“我们该走了。”

    院外,宫里的轿子已到。

    凤命初定,玉宸将启。

    属于沈清澜的征途,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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