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凤倾天下:嫡女谋 > 第九章 玉碎替嫁定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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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寒料峭的时节,听雨轩的梨花却开得反常繁盛。沈清澜立在廊下,看着那些洁白花瓣在风中颤巍巍地抖动,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青羽无声地走近,将一件藕荷色织锦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娘娘,晨露重,仔细着凉。”

    清澜没有回头,只轻声问:“父亲昨日递牌子求见太后,所为何事?”

    青羽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侯爷……是来商议娘娘婚事的。”

    “婚事?”清澜终于转过身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说待殿选后由太后定夺么?”

    “原本是的。”青羽垂下眼帘,“但昨日钦天监呈上的星象批语已传遍六宫。‘凤星临世,当入紫微’——这话直指娘娘。侯爷许是得了风声,便急急入宫来了。”

    清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凤星……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双含泪的眼,想起那支藏着惊天秘密的凤簪。这所谓的“凤命”,究竟是福是祸?

    “父亲如何说?”

    “侯爷言,既是天命所归,自当顺应天意。”青羽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只是……王氏夫人同来,在太后跟前哭诉,说二小姐身子孱弱,恐难承宫闱之重。又说将军府陆老夫人前日曾夸赞二小姐诗才,似有结亲之意……”

    话音未落,清澜的身子晃了晃。

    陆云峥。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个曾在她及笄礼上偷偷塞给她一枚羊脂玉佩的少年将军,那个在月下许诺“待我边关立功归来,必向侯爷求娶”的陆云峥——他祖母,竟看上了沈清婉?

    “太后……如何回应?”清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裂帛。

    “太后未置可否,只道婚姻大事需从长计议。”青羽抬眼看她,眼中带着不忍,“但奴婢打听得知,王氏出宫后并未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钦天监副监府上。”

    清澜闭了闭眼。

    王氏这是要坐实她的“凤命”,逼她入宫。而清婉……清婉竟将主意打到了陆云峥身上。好一招一石二鸟,既除去了她这个眼中钉,又为清婉谋得了锦绣良缘。

    “娘娘,还有一事。”青羽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后露出一角淡青色信笺,“这是今早陆将军托人送进宫的信,夹在太后赏赐的锦缎里。送锦缎的太监说,陆将军在宫门外守了一夜,求见娘娘不得,才出此下策。”

    清澜接过信笺的手有些发抖。

    展开,是熟悉的刚劲字迹:

    “清澜吾妹:闻汝入宫暂居,心焦如焚。昨日求见侯爷,言汝婚事当由太后做主,云峥不敢置喙,然心中之痛,唯天可表。三日后西山大佛寺法会,辰时三刻,若得机缘,盼一见。云峥手书。”

    吾妹……

    他竟唤她“吾妹”。

    清澜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她知道这信能送到她手中,必是经过太后默许的。太后这是在试探她?还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青羽。”良久,她缓缓开口,“替我更衣。我要去见太后。”

    慈宁宫的青砖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清澜跪在殿中,额头触地,保持着最恭谨的姿势。上首传来茶盏轻碰的脆响,接着是太后沉静的声音:

    “起来吧。青羽,给昭贵人看座。”

    “谢太后恩典。”清澜起身,只敢在绣墩上坐了半边。抬眼看时,太后正垂眸拨弄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你父亲昨日来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太后开门见山。

    “臣女……略有耳闻。”

    “那你自己如何想?”太后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是愿顺应天命入宫侍奉,还是想如寻常女子般觅得良人,相夫教子?”

    清澜的心突突直跳。这是个陷阱——无论她选哪条路,都可能万劫不复。若说愿入宫,显得野心勃勃;若说想嫁人,又似对皇家不敬。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跪倒在地:“臣女愚钝,不敢妄言选择。母亲早逝,臣女在世间已无至亲可依。父亲既已为臣女打算,太后又对臣女有庇护之恩,无论前路如何,臣女……但凭安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示了柔弱。

    太后凝视她许久,忽然笑了:“好个聪明的孩子。起来吧。”待清澜重新落座,她才缓缓道:“你可知,你母亲在世时,曾与哀家有过一段渊源?”

    清澜一怔。

    “元庆五年春,哀家随先帝南巡,在扬州行宫染了时疫。随行太医束手无策,是你母亲连夜翻检医书,配出一剂古方,救了哀家一命。”太后眼神悠远,“那时你还小,怕是不记得了。但你母亲那份沉稳果决,哀家至今难忘。”

    清澜鼻尖一酸。母亲……她记忆中温柔寡言的母亲,竟还有这样的往事。

    “所以哀家接你入宫,一是怜你孤苦,二也是还你母亲一个人情。”太后话锋一转,“但皇宫不是侯府,这里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你若有心留下,哀家可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一世。你若有心离开——”

    她顿了顿,从案上取过那封陆云峥的信:“三日后大佛寺法会,哀家准你出宫进香。陆家那孩子……哀家瞧着倒是个重情义的。”

    清澜的指尖掐进掌心。

    太后将选择权给了她。可这选择,当真由得她做主么?

    “臣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臣女愿听太后教诲。”

    “哀家的教诲只有一句。”太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世间女子,若想活得自在,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你母亲选了第三条路——有情。可结果呢?”

    清澜浑身一颤。

    “你比你母亲聪明,该知道怎么选。”太后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一朵珠花,“三日后,哀家会派车马送你去大佛寺。日落之前回宫即可。至于回来后如何决定……哀家等你回话。”

    “谢太后恩典。”清澜深深叩首。

    退出慈宁宫时,春日阳光正好,刺得她眼睛生疼。青羽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转入御花园僻静处,才低声道:“娘娘,陆将军那边……”

    “备车。”清澜吐出两个字,“三日后,我去见他。”

    这是最后一面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结局如何,总要有个了断。

    同一时刻,永定侯府的后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氏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慢悠悠地梳着一头乌发。铜镜里映出她依旧姣好的面容,只是眼角细纹已用脂粉仔细遮掩过。身后,沈清婉正捏着一枚羊脂玉佩细细端详。

    “母亲,这就是沈清澜那贱人和陆将军的定情信物?”清婉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嫉恨。

    “嘘——”王氏竖起手指,“小声些。这是你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若不是我买通了他身边的老仆,还不知有这么个物件。”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着并蒂莲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澜”字。玉是好玉,雕工也精致,一看便是用心挑选的。

    清婉越看越恼,猛地将玉佩摔在妆台上:“凭什么!她一个克死生母的丧门星,也配得上陆将军这样的俊杰?!”

    “配不配得上,如今可不是她说了算。”王氏捡起玉佩,用丝帕小心擦拭,“三日后大佛寺法会,陆云峥必会去见她最后一面。届时……”

    她附在清婉耳边低语几句。

    清婉眼睛渐渐亮起来:“母亲是说……”

    “你父亲已经松口,同意让你嫁入将军府。陆老夫人那边,我也打点好了。”王氏冷笑,“但陆云峥心里还惦着那个贱人,这桩婚事终究不稳。须得让他彻底死心才行。”

    “女儿明白了。”清婉接过玉佩,眼中闪过狠厉,“我这就去找京城最好的玉匠,照着这枚玉佩仿制一枚。到时……”

    “不仅要仿,还要改。”王氏指着玉佩上的“澜”字,“这里是关键。陆云峥酒量虽好,但若灌得足够多,又是在‘伤心欲绝’之时,未必能分辨真假。你只需在恰当的时候,露出这枚玉佩……”

    母女二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尽是算计。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氏神色一凛,迅速将玉佩收入袖中。门被推开,是王氏的贴身丫鬟春杏,脸色煞白:

    “夫人,二小姐,不好了!侯爷、侯爷他往祠堂去了!”

    “什么?”王氏霍然起身,“这个时辰,他去祠堂做什么?”

    “奴婢不知……但侯爷脸色很不好看,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

    王氏心头一紧。她想起昨日从宫里回来后,沈鸿就一直阴沉着脸,晚饭时还摔了筷子。难道……是太后那边说了什么?

    “婉儿,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王氏匆匆整理衣饰,疾步而出。

    祠堂在侯府最深处,平日少有人至。王氏赶到时,只见沈鸿正对着祖宗牌位负手而立,背影僵直。

    “侯爷。”王氏柔声唤道。

    沈鸿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你来了。正好,有件事我要问你。”

    “侯爷请讲。”

    “清澜母亲的嫁妆单子,可在你手中?”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的嫁妆?自然是在库房封存着。侯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封存?”沈鸿终于转过身,眼中尽是血丝,“那我今日清点库房,为何发现少了三箱珠宝、五匹云锦,还有……一支先帝御赐的九凤攒珠钗?”

    王氏腿一软,强笑道:“许是、许是妾身记错了。这些年府中开销大,有些物件或许挪用了……”

    “挪用?”沈鸿猛地将手中账册摔在地上,“王氏!你当我瞎了吗?!这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清澜母亲去世第二年,你就陆陆续续变卖她的嫁妆!光是那支九凤钗,就当了五千两银子!这些钱都去了哪里?!”

    “侯爷息怒!”王氏噗通跪下,眼泪说来就来,“妾身、妾身也是为了这个家啊!这些年侯府入不敷出,婉儿又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没有像样的嫁妆,如何嫁得好人家?姐姐在天有灵,也定会体谅的……”

    “体谅?”沈鸿气极反笑,“王氏,我原以为你只是善妒,没想到你还贪得无厌!清澜也是我的女儿,她的嫁妆你倒一分没留!”

    “清澜不是要入宫了吗?”王氏抬起头,泪眼盈盈,“宫里什么没有,哪里需要这些俗物?倒是婉儿,若嫁入将军府,没有丰厚嫁妆撑腰,岂不要被婆家轻看?侯爷,婉儿可是您最疼爱的女儿啊……”

    沈鸿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这个陪伴他十几年的妾室,忽然觉得陌生。他想起了清澜母亲,那个永远温婉端庄的正妻,从不曾这样哭闹算计。

    “够了。”他疲惫地摆手,“变卖的财物,限你十日之内补齐。补不齐的,折成现银,一半充入公中,一半……留给清澜做嫁妆。”

    “侯爷!”王氏失声。

    “还有。”沈鸿盯着她,“清婉和陆家的婚事,我同意了。但清澜那边……太后今日召见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清澜自愿入宫。三日后大佛寺法会,你不得从中作梗。若让我知道你再耍手段——”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警告让王氏打了个寒颤。

    “妾身……遵命。”

    沈鸿拂袖而去。王氏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站起身,眼中哪里还有半点泪光,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沈清澜……”她咬牙切齿,“你和你那个死鬼娘一样,都是来克我的!”

    三日后,西山大佛寺。

    晨钟暮鼓声中,香客络绎不绝。清澜一身素衣,头戴帷帽,在青羽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太后派来的护卫远远跟着,既保护,也监视。

    “娘娘,陆将军约在观音殿后的竹林。”青羽低声道。

    清澜点点头,脚步却有些迟疑。这条路她曾幻想过无数次——和心爱的人携手同游,求一支姻缘签,在佛前许下白头之约。可如今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竹林幽深,晨雾未散。远远地,她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竹亭中,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正是陆云峥。

    他也看见了她,疾步迎来,却在三步之外停住,眼中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清澜……”

    “陆将军。”清澜福身一礼,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这声“将军”像一盆冷水,浇得陆云峥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艰涩道:“你……你非要这样叫我吗?”

    “礼不可废。”清澜抬起眼,隔着轻纱看他,“将军约我相见,所为何事?”

    陆云峥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心头刺痛:“清澜,我知道你在怨我。那日你入宫,我在侯府外求见不得,后来又听说……听说你要参加殿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答应过我,等我从边关回来……”

    “将军。”清澜打断他,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羊脂玉佩,“世事难料。太后厚爱,父亲之命,岂是清澜能违抗的?”

    “若你不想入宫,我可以去求皇上!”陆云峥急道,“我陆家三代戍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是拼了这身功名不要,也要求皇上收回成命!”

    清澜身子一颤。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若是三个月前听见,她定会不顾一切跟他走。可是现在……

    她想起母亲惨白的脸,想起凤簪里的布防图,想起太后那句“你比你母亲聪明,该知道怎么选”。若她跟陆云峥走了,母亲的血仇谁报?王家通敌的罪证谁揭?那些在侯府受苦的旧仆谁救?

    “陆将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澜多谢将军厚爱。但天命不可违,凤星之说已传遍朝野,清澜若抗旨不遵,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侯府,连累将军。这罪名……清澜担不起。”

    “我不怕被连累!”陆云峥上前一步,想握她的手,却被她避开了。

    “将军不怕,但清澜怕。”她退后一步,帷帽的轻纱在风中飘动,“将军可知,我母亲当年为何会死?”

    陆云峥一怔。

    “是王氏下毒。”清澜一字一句道,“因为她发现了王家通敌的证据。那证据现在在我手中。若我不入宫,不借太后之势,这辈子都别想为母亲报仇。将军,你说我该怎么选?”

    陆云峥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所以,将军的情意,清澜心领了。”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递还给他,“这定情信物,将军收回吧。日后……日后娶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忘了我。”

    “清澜!”陆云峥不肯接,眼中泛起血丝,“你告诉我这些,是信不过我?我可以帮你报仇!我陆云峥对天发誓,定会护你周全,为你查明真相!”

    “将军如何查?”清澜惨然一笑,“王家背后是端郡王,端郡王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势力。将军虽是将门之后,但无实权在手,如何与他们抗衡?若强行插手,只怕会害了陆家满门。”

    她将玉佩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将军,我们就此别过吧。今日之后,你我是君臣,再无瓜葛。”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陆云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吃痛,“清澜,你看着我,告诉我这都是你的真心话吗?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了?”

    清澜咬紧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不能回头,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满脸的泪水。

    “放手。”

    “我不放!”陆云峥执拗地握着,“除非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就在这时,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青羽急急奔来:“娘娘,不好了!山下来了一队官兵,说是奉旨搜查刺客!”

    “什么?”清澜一惊。

    陆云峥松开手,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别怕,有我在。”

    话音未落,一队禁军已冲进竹林,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清澜身上:“可是永定侯府沈大小姐?”

    “正是。”清澜定了定神,“这位将军有何贵干?”

    “奉太后懿旨,接沈小姐回宫。”那将领拱手道,“方才寺中混入可疑之人,为保沈小姐安全,请即刻随末将下山。”

    陆云峥皱眉:“这位将军面生得很,不知在哪位大人麾下当差?”

    “末将赵显,御林军副统领。”赵显不卑不亢,“陆将军,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行个方便。”

    清澜心念电转。太后派的人?可青羽明明说太后准她在日落前回宫,为何突然变卦?除非……宫中出了变故。

    她看向青羽,青羽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有劳赵将军。”清澜福身,“容我与陆将军道个别。”

    赵显迟疑片刻,退到竹林边,但目光仍紧紧盯着这边。

    清澜转向陆云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将军保重。这玉佩……留着做个念想吧。但清澜此身已非自由,望将军……早日另觅良缘。”

    说罢,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然后决然转身,走向赵显。

    “清澜!”陆云峥想追,却被两个禁军拦住。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手中那枚玉佩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心痛如绞。

    回宫的车驾行至半山腰时,变故突生。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直射清澜所乘马车。赵显厉喝一声“护驾”,禁军迅速围成防御阵型。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句“有刺客往湖边去了”,赵显当即分出一半人马追去。

    “沈小姐,请下车暂避!”赵显掀开车帘。

    清澜在青羽搀扶下下车,发现所处之地正是西山著名的“碧波潭”畔。潭水幽深,四周古木参天,是个极隐蔽的所在。

    “将军,刺客是何来历?”清澜问。

    “尚未查明。”赵显神色凝重,“但对方能混入大佛寺,必是早有预谋。沈小姐,末将护送你从另一条小路下山。”

    话音刚落,变故又生。

    潭边密林中突然窜出几个蒙面黑衣人,直扑清澜!赵显拔剑迎敌,但对方武功高强,且人数占优,禁军渐渐不支。

    “小姐快走!”青羽护着清澜往后退。

    混乱中,清澜脚下一滑,竟向潭中跌去!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疾掠而来,拦腰抱住她,在空中一个转身,稳稳落在岸边。

    是陆云峥。

    他一路跟来了。

    “你没事吧?”陆云峥急急查看她是否受伤。

    清澜惊魂未定,摇了摇头。抬眼时,却发现陆云峥身后不远处,沈清婉正由丫鬟搀扶着,脸色苍白地看着他们。

    她怎么会在这里?

    电光石火间,清澜明白了。今日这一切——刺客、落水、陆云峥的及时出现——恐怕都是王氏母女设的局!

    果然,沈清婉颤声开口:“陆将军……姐姐……你们这是……”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竟也“不慎”跌入潭中!

    “救命啊!二小姐落水了!”丫鬟尖叫。

    陆云峥一怔,本能地要救人,却被清澜死死拉住:“将军别去!这是个圈套!”

    但已经晚了。几个香客模样的妇人闻声赶来,见状大呼小叫:“快救人啊!有位小姐落水了!”

    陆云峥身为将领,岂能见死不救?他咬了咬牙,终是纵身跃入潭中,将沈清婉捞了上来。

    初春的潭水冰冷刺骨,沈清婉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偎在陆云峥怀里,双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放。更刺目的是——她腰间竟佩着一枚羊脂玉佩,雕着并蒂莲,和清澜那枚一模一样!

    “陆将军……”沈清婉抬起泪眼,楚楚可怜,“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这玉佩……是婉儿的贴身之物,方才慌乱中露出来了,将军莫要见怪……”

    陆云峥如遭雷击。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又看看那枚玉佩,再看看不远处脸色惨白的清澜,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这玉佩……清澜刚才不是还给他了吗?怎么会在沈清婉身上?

    除非……除非清澜早有准备,连信物都仿制了一枚给别人?还是说,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陆将军。”清澜缓缓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既然你救了舍妹,便请负责到底吧。男女授受不亲,今日之事若传出去,清婉的名节就毁了。”

    陆云峥猛地抬头看她,眼中尽是难以置信:“清澜,你……”

    “赵将军。”清澜转向赵显,“劳烦你护送我妹妹回府,再请个太医好好瞧瞧,莫要落下病根。”

    赵显拱手:“末将领命。”

    沈清婉在丫鬟搀扶下站起身,经过清澜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姐姐,多谢成全。”

    清澜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肉里,才忍住没有当场失态。

    待众人散去,潭边只剩下她和陆云峥。春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现在你明白了?”清澜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早说过,我们之间再无可能。今日之事,正好做个了断。陆将军救了舍妹,于情于理都该负责。我会禀明父亲,成全这桩婚事。”

    “清澜……”陆云峥声音嘶哑,“那玉佩……”

    “玉佩是我送给清婉的。”清澜打断他,“既已决意入宫,留着也是徒增伤感。不如送给妹妹,也算全了我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谎话说出口时,她心里一片冰凉。

    陆云峥沉默了许久,久到清澜以为他会拂袖而去。可他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若这是你想要的……我依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再没有回头。

    清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一步,被青羽扶住。

    “娘娘……”青羽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清澜直起身,擦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回宫吧。太后……还在等着呢。”

    慈宁宫的烛火亮到深夜。

    清澜跪在殿中,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包括沈清婉的玉佩,包括陆云峥的误会,包括她自己那番绝情的话。

    太后静静听着,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待她说完,才淡淡道:“你做得对。”

    清澜抬起头,眼中尽是血丝。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太后放下佛珠,“王氏母女这一出戏,虽毒辣,却也在意料之中。她们要的就是陆云峥对你死心,要的就是你心甘情愿入宫。”

    “臣女明白。”

    “你不明白。”太后看着她,“哀家问你,若今日陆云峥不顾一切要带你走,你会跟他走吗?”

    清澜怔住了。

    “你会。”太后替她回答了,“因为你心里还有情。但有情之人,在这深宫里活不长。今日这一劫,是断了你的念想,也是断了你的软肋。从今往后,你再无牵挂,才能专心做你该做的事。”

    清澜伏地叩首:“臣女……谨遵太后教诲。”

    “起来吧。”太后示意宫女扶她起身,赐座,“王氏既然敢把手伸到哀家眼皮底下,哀家也不会让她好过。三日后殿选,哀家已安排妥当,你必会中选。但位分不会太高,正七品贵人,居听雨轩。”

    “听雨轩……”清澜记得那是个偏僻宫室。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后意味深长,“你初入宫,锋芒太露反是祸事。先在不起眼处站稳脚跟,徐徐图之。至于你母亲的事……哀家已派人暗中调查王家与北狄的往来,有了眉目自会告诉你。”

    “谢太后!”

    “还有一事。”太后从案上取过一封密函,“这是边关刚送来的急报。北狄近来频繁异动,似有大军集结的迹象。你兄长沈清远在押粮军中,你要有个准备。”

    清澜心头一紧:“太后是说……”

    “朝中恐有战事。”太后神色凝重,“若真开战,陆云峥必会上前线。届时沈清婉作为将军夫人,少不了要活跃于权贵之间。你要留心她与哪些人来往过密。”

    “臣女明白。”

    太后又嘱咐了许多宫中规矩、人事关系,直到亥时末刻才放清澜回去。

    走出慈宁宫时,夜空无星无月,只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长长的影子。清澜抬头望着那重重宫墙,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澜儿,这世道对女子不公。若不能改变世道,就改变自己。变得足够强大,才不会被命运摆布。”

    母亲,女儿要进宫了。

    她在心里默念。

    女儿会变得强大,会为您报仇,会揭开所有阴谋,会……活下去。

    同一夜,永定侯府却是张灯结彩。

    王氏坐在正厅上首,看着下首羞怯垂首的沈清婉,以及面色沉肃的陆云峥,心里说不出的得意。沈鸿坐在主位,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今日之事,多亏陆将军出手相救。”王氏笑道,“只是小女名节已损,若传出去,只怕……唉,我也没脸见人了。”

    这话说得明白——陆云峥必须负责。

    陆云峥沉默良久,才起身拱手:“今日之事确是云峥之过。云峥……愿娶二小姐为妻。”

    “好!好!”王氏喜形于色,“侯爷,您看……”

    沈鸿看着陆云峥,又看看满脸娇羞的沈清婉,最后目光落在清婉腰间那枚玉佩上,眼神复杂。他记得这玉佩,是当年清澜母亲嫁妆里的一块好料,请名匠雕了送给清澜的。怎么会到了清婉身上?

    但他没有问。事已至此,问也无益。

    “既然陆将军有意,那便择日下聘吧。”沈鸿淡淡道,“只是清澜那边……”

    “姐姐深明大义,定会体谅的。”沈清婉抢着道,“今日在潭边,姐姐还说要禀明父亲,成全这桩婚事呢。”

    陆云峥身子一僵,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沈鸿看了他一眼,心中叹息。这个年轻人眼里藏着痛,他不是看不出来。但皇家旨意已下,清澜入宫已成定局,再纠缠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那就这么定了。”沈鸿起身,“陆将军,老夫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谈谈。”

    二人来到书房,屏退下人。沈鸿从暗格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陆云峥:“这是清澜托人送回来的信,给你的。”

    陆云峥急忙接过,展开,只有短短几行字:

    “云峥吾兄:此身已许君王,前尘尽断。吾妹清婉,温婉贤淑,堪为良配。望兄珍之重之,莫负韶华。澜手书。”

    信纸上有几处褶皱,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痕迹。

    陆云峥盯着那几处褶皱,忽然红了眼眶。他认得这痕迹——是眼泪。

    清澜写信时在哭。

    她说的那些绝情话是假的,她的疏离是装的,她心里……还有他。

    “侯爷。”陆云峥声音沙哑,“清澜她……在宫里可好?”

    “太后庇护,暂无大碍。”沈鸿看着他,难得说了句实话,“陆将军,老夫知道你心中有清澜。但事已至此,你若真为她好,就放下吧。好好待清婉,好好过日子。清澜那边……自有她的造化。”

    陆云峥闭上眼睛,良久,才低声道:“云峥……明白了。”

    他明白,从今日起,他和清澜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侯府高墙,更是九重宫阙,是君臣之别,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那份年少的情愫,终究要埋葬在这个春天了。

    殿选那日,天朗气清。

    清澜穿着一身水蓝色宫装,梳着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只在鬓边簪了一朵绢制玉兰,素净得在一众姹紫嫣红中格外醒目。太后特意安排她在末位,可当皇帝萧景煜的目光扫过她时,还是停顿了片刻。

    “那是哪家的女儿?”皇帝问身边太监。

    “回皇上,是永定侯府嫡长女沈清澜。”

    “沈鸿的女儿?”皇帝若有所思,“抬起头来。”

    清澜依言抬头,不卑不亢地平视前方。阳光透过殿门洒在她脸上,衬得肤光如雪,眸若点漆。没有刻意的媚态,没有矫揉的羞怯,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疏离的美。

    皇帝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可读过书?”

    “略识得几个字。”

    “喜欢读什么?”

    “《史记》、《战国策》,偶尔也翻医书。”

    这回答让殿中妃嫔都有些侧目。寻常闺秀此时该说女则女训,或是诗词歌赋,她倒好,直接说了权谋兵法和医术。

    皇帝却笑了:“倒是特别。留牌子吧。”

    “皇上。”皇后轻声提醒,“沈小姐的八字……”

    “朕知道。”皇帝打断她,“钦天监的批语,朕看过。凤星临世——朕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凤。”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清澜叩首谢恩,起身时,余光瞥见皇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正式踏入了这座吃人的宫殿。前方的路布满荆棘,但她已无退路。

    当夜,圣旨下:永定侯府嫡长女沈清澜,册为正七品贵人,赐居听雨轩,三日后入宫。

    接旨时,清澜跪在祠堂里,对着母亲牌位重重叩了三个头。起身时,她从怀中取出那支凤簪,轻轻抚过簪身的纹路。

    母亲,女儿要进宫了。

    女儿会活着,会赢。

    王氏和沈清婉站在祠堂外,看着里面那个挺直的背影,心中各怀鬼胎。王氏是得意——终于把这个眼中钉送走了;清婉是嫉恨——凭什么沈清澜能入宫为妃,而她只能嫁个将军?

    “婉儿。”王氏低声道,“三日后她入宫,你大婚的日子也定了,就在下月初八。这些日子安分些,莫要节外生枝。”

    “女儿知道。”沈清婉咬着唇,“可是母亲,我不甘心……”

    “急什么。”王氏冷笑,“宫里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沈清澜能不能活过三个月都难说。至于你——嫁入将军府只是第一步。陆云峥心里还惦着她,这是个隐患。你要想办法,让他彻底成为你的人。”

    “女儿该怎么做?”

    王氏附在她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沈清婉听得脸颊绯红,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女儿明白了。”

    三日后,宫车来接。

    清澜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那支凤簪。临上车前,沈鸿破天荒地来送她,递给她一个小木匣。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原本想等你出嫁时给你。”沈鸿神色复杂,“如今……你带着吧。宫里不易,好自为之。”

    清澜接过木匣,没有打开,只福身道:“女儿拜别父亲。”

    车帘放下,隔绝了侯府的一切。马车驶过青石板路,轱辘声碾碎晨光,也碾碎了她最后的少女时光。

    行至宫门前,青羽递上腰牌。守门禁军查验无误,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甬道。

    清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宫外的天空,那里有飞鸟掠过,自由自在。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步走进那扇门。

    在她身后,宫门轰然关闭,将前尘往事彻底隔绝。

    而在侯府,沈清婉正对镜试穿嫁衣。大红的锦缎衬得她面若桃花,可镜中那双眼里,却映不出半点喜色。

    她拿起妆台上那枚仿制的羊脂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澜”字,忽然用力一握。

    玉没有碎,但她的掌心被硌出了血痕。

    “沈清澜……”她对着镜子,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你赢了?不,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窗外春光明媚,可屋里的人,心里都结着冰。

    宫墙内外,两个女子的命运在这一天彻底分野。一个走向深宫,一个走向侯门,但她们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这王朝的暗流,也在这看似平静的春日里,悄然涌动。北狄的铁骑,朝堂的党争,后宫的倾轧,都将随着这两个女子的脚步,一步步揭开帷幕。

    故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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