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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山河债涨,涨停三尺高老马蹄子踩在硬土上,发出闷响。陈长安没回头,手还搭在剑柄,指节发白。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烧焦的味儿,混着血气,钻进鼻腔。他舔了下嘴唇,有股铁锈味。
坡下动静起来了。
先是脚步声,杂乱,由远及近。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过战线交接处,嗓子劈了:“陈帅……斩将了!敌将头落地了!”他喊得急,话没落音就扑通跪地,手撑着土干呕,吐出一口酸水。
没人理他。
前排几个伤兵原本靠在破盾上打盹,听见这话猛地抬头。一个断臂老兵“噌”地站起,嘴里叼着半截草根,瞪眼问:“谁说的?你亲眼见了?”
“我……我哥在前线观阵,亲眼瞧见的!”传令兵喘着,“一剑,就一剑,头飞三丈高,血喷得跟下雨似的!”
人群静了两息。
然后有人动了。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写着“山河债·壹佰两”,盖着个褪色红印。他举到火把前,眯眼细看,忽然抖得更厉害:“金……金光!边上冒金光了!”
旁边人挤过去看,七嘴八舌:“真的!我这张也亮了!”“战功券呢?快看战功券!”“哎哟我操,这数字跳了!原先写‘可兑五石米’,现在变‘十五石’了!”
哄的一下全炸了。
锅盖被敲得震天响,有人拿刀背砸铁盆,叮当乱响。一个瘸腿汉子蹦起来,抱着破锣绕圈跑,边跑边吼:“涨了!山河债涨停啦!三倍!三倍啊!”几个孩子从人群里钻出来,赤脚踩着冷土追他,嘴里嚷着听不清的调子。
远处临时搭的民夫棚区也乱了套。女人扯着嗓子喊自家男人名字,老头拄拐棍往营地跑,连躺在担架上的重伤员都支起身子,问外头咋回事。
“陈帅赢了!”有人答,“一刀砍了敌将脑袋,咱们的债翻三番!”
伤员愣住,慢慢躺回去,闭眼笑了下,嘴角渗血。
陈长安坐在坡上,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血块黏在布料上,又冷又硬。他左手扶鞍,右手按在右肋,布条底下那道伤口像被钝锯子来回拉,一跳一跳地疼。他吸口气,压住那股往上涌的腥甜。
眼前虚影一闪。
一条红线从左下角猛地窜起,像疯了一样往上冲,尽头标着“+300%”,闪了三下,消了。他眨眨眼,再看,没了。只有远处人群举着火把,晃得人眼花。
他摸了下胸前暗袋,铜扣还在。抠了一下,拉链“咔哒”响了一声。这个动作做了太多回,手指自己会动。
下面吵得更凶了。
一个老兵扒开人群挤进来,胸口挂着块黑乎乎的铁牌,冲着几个年轻兵吼:“你们不信?老子当年在西市口要饭,陈帅发第一笔山河债,一人十文钱,活下来的都能领!结果呢?我们活下来了!现在他一个人砍了敌将,你还敢说没用?”
没人接话。
那老兵喘着粗气,突然撕开旧袄,露出胸口一张泛黄的纸——山河社入门契,字迹模糊,但红印还在。“我藏了十年!就为等这一天!你们倒好,仗还没打完就嘀咕会不会输?呸!老子这条命,早押他陈长安身上了!”
说完,他把契约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瞪一眼:“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动摇军心,老子第一个抽他耳刮子。”
人群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谁先拍了下手,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掌声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吼叫。有人把火把扔天上,划出几道红弧。一个孩子捡起地上的契约,想还给老兵,追了几步没追上,干脆高高举起,像举着一面旗。
陈长安看着,嘴角动了下。
不是笑,就是肌肉抽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口子,血结成黑痂,屈伸时有点滞。刚才那一剑,劲使老了。他慢慢松开剑柄,换左手握缰。马不动,耳朵抖了抖,像是嫌风大。
坡下有人开始唱号子,调子歪,词也不全,听着像是旧时工地搬石头的曲儿,改了两句:“一剑削他狗头歪,山河债,涨三尺,明早就能娶媳妇……”
越唱人越多,嗓门越敞。一个老婆婆坐在小凳上,摇着蒲扇跟着哼,眼角有泪。她孙子蹲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陈”字,画完又涂掉,再画。
陈长安仰头。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透不出日头。他盯着那片暗色看了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咬了一口。又干又硬,硌牙。他嚼了两下,咽不下去,索性塞回怀里。布包碰着手肘旧疤,有点痒。
下面还在闹。
一个年轻兵拿着战功券冲同伴晃:“打赢了分田!分田!我家娃能上学堂了!”他笑得露牙,突然又收住,问旁边人:“你说……真能兑现吧?”
那人正啃萝卜,嘎嘣一声,没答。
年轻兵也不追问,低头又看手里那张纸,反复摩挲边角,像是怕它化了。
陈长安收回视线。
他调转马头,面朝敌营方向。那边静得很,连鼓都没响。旗子耷拉着,看不出动静。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皮有点沉,左手不自觉扶了下鞍桥,稳住身子。
风从北面来,带来一点陌生的气味——不是马粪,也不是铁锈,更像地下挖出来的湿土,闷着股陈腐气。他皱了下眉,没深想。
右肋那地方又抽了一下。
他按了按,掌心全是汗。布条底下已经黏成一团,撕开会带肉。算了。他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冷风里。
人群还在欢呼,声音一波接一波。有人开始清点物资,登记债券持有者名单,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一个瞎眼老头被人搀着走过来,手里攥着张纸,颤声问:“我这……能算数吗?”旁人接过一看,是张十年前的欠条,写着“赊米一斗,立据人陈长安”。众人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声的叫好。
陈长安听见了。
但他没动。
他坐在马上,背挺着,像根插进土里的桩。风吹得披风鼓起来,沾着的血点已经发黑,一块块嵌在布纹里。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蹭了下拇指上的茧。
远处,敌营方向,一根旗杆微微晃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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