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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长安一剑,削其首级落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有点扎。
陈长安坐在老马上,手还搭在剑柄上。刚才那一声蹄响之后,对面那敌将就没再吼。他胸口那道朱砂符还在一起一伏,可节奏乱了,不像先前那么稳。马也躁动起来,原地刨了两下前蹄,扬起一小片土灰。
三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敌将突然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鬓角,留下一道黑印。然后猛地一扯缰绳,黑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而起,整个人借势冲出,长戟横扫,带起一道尘浪。
陈长安没动。
直到那戟尖离马头只剩五尺,他才轻轻一带缰绳。老马左脚斜跨三步,动作不大,却刚好让开锋刃。戟风擦过披风角,发出“啪”一声脆响,像鞭子抽在干皮上。
敌将一击落空,顺势回拉,马身急转。左后蹄落地时陷进松土半寸,他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扶住鞍桥才稳住。
陈长安看见了。
这人右肩脱了甲,露出的皮肤上全是汗,湿漉漉地反光。每次转向,左后腿那匹马都踩不实,像是被人临时拼凑出来充数的。他记得这种马——断云岭守城时见过,夜里不敢喂料,白天赶出来壮声势,跑不动长途,站久了就软腿。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的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壳,屈伸时有点拉扯感。他慢慢松开又攥紧,指节咔的一声响。肋下那道伤还在渗,血顺着布条往下爬,黏在腰带上,一动就扯着疼。
但他呼吸很稳。
一口,两口,三口……越吸越深,体内气血像潮水一样往丹田里收。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敌将又冲了过来。
这次是直刺,戟尖直取咽喉。陈长安侧身避让,同时左手轻拍马颈。老马会意,往前小跑两步,错开攻击路线。敌将怒吼,调转马头再追,一圈、两圈……他开始绕着陈长安打转,嘴里吼着听不懂的蛮语,声音越来越急。
陈长安不动。
他坐在马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对方右肩。每一次绕行,那敌将都要调整重心,左后蹄必陷土一次。三圈、四圈……第五圈时,他忽然发现那人握戟的手开始发抖,指尖泛白,关节绷得太紧。
就是现在。
敌将第六次冲来,长戟高举,准备劈砍。陈长安猛然催马前冲,不是迎上去,而是斜插一步,卡在他马头前方。对方收势不及,身形前倾,破绽大露。
陈长安拔剑。
没有多余动作,全身劲力自丹田沿臂贯注剑身,右手一拧一送,暴喝一声:“削!”
剑光如银蛇裂空,自下而上斜掠而过。
刹那间,敌将头颅飞起丈余,在空中翻了个半圈,面朝下砸进黄土。脖腔鲜血喷溅如雨,洒在陈长安的披风上,温的,带着铁腥味。尸身还坐在马上,僵了两三息,才轰然倒地,震起一片尘。
老马打了个响鼻,退了半步。
陈长安收剑入鞘,动作不快,但干脆。剑刃滴血不沾,寒光敛去如初。他端坐马上,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敌营方向。风卷残旗,吹动披风一角,脚下是敌将滚落的头盔与静止的长戟。
远处鼓声停了。
不是缓,不是弱,是直接断了。刚才还咚咚作响的战鼓,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戛然而止。连风都好像慢了一拍,卷着灰沙打着旋儿,贴着地面游走。
前列敌兵有人松了盾。
不是扔,也不是摔,就是手指一松,木盾边缘先着地,发出闷响。旁边那人盯着看,忘了反应。再往后,一个穿皮袄的骑兵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又抬头望向前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没人喊叫。
没人冲锋。
只有战马不安地刨蹄,一下,两下……节奏散乱,像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陈长安没动。
他坐在老马上,右手搭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风吹过来,袖口微微鼓动,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他舔了下嘴唇,舌尖尝到一丝咸涩,不知是汗还是血。
敌将的头颅还埋在土里,脸朝下,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那匹黑马站在尸体旁,原地转了半圈,忽然打了个哆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陈长安摸了下胸前暗袋。
铜扣还在,边缘有点磨手。他抠了一下,拉链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熟得不用想。
前面有个士兵后退了半步。
不是逃跑,就是脚跟无意中蹭着地退了那么一点。他立刻站住,像是怕被人发现,可肩膀已经塌了下去。
又一个人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再抬头时眼神变了。
陈长安没看他们。
他只是轻轻抖了下缰绳。马没动。他又抖了一下,这次重了些。老马终于迈步,往前走了半尺,停住。他坐着不动,像一座石像,披风一角被风吹起,啪地打在马背上。
敌阵最前排的一个百夫长缓缓抬起手,不是下令,而是摸了下自己的脖子。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阳光照下来,晒得人脸发烫。
陈长安眯了下眼。风里有股味,混着血腥和马粪的臊,还有点草灰气。他记得这味道——十年前西市口起火那天,也是这个味。那天他背着姐姐往河边跑,路上摔了一跤,手掌按进烧焦的茅草堆里,烫得钻心。
现在这味又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剑鞘。缺口还在,去年冬天砍冰河时磕的。那时候水下有暗流,吸人腿,他一刀劈下去,整条河都颤。
今天这一剑,比那一刀快。
他右手松开剑柄,换左手扶着鞍桥。动作有点迟缓,右肋牵着疼,呼吸顿了一下。但他没皱眉,也没喘粗气,就那么坐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敌军阵营里,有个人把刀插进了地里。
不是扔,是慢慢弯腰,把刀尖朝下杵进土里,然后直起身,站着不动了。旁边那人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陈长安抬起手,不是拔剑,也不是挥手,就是把手举到半空,停住。风吹得袖子鼓起来,像一面小旗。
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但他就这么举着,手在抖,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感觉到——那股潮水退了,力气跟着下去了,留在体内的是一阵空荡荡的虚。
他咬了下后槽牙。
舌尖抵着上颚,铁锈味更浓了。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很远,可能是后军的。接着是另一声,短促,像是受惊。前线没人动,没人喊,没人撤。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中间那具无头尸,看着那颗埋在土里的头,看着那个骑在老马上的人。
陈长安放下手。
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什么。他低头看了眼敌将掉落的长戟。戟尖朝天,插在土里,微微晃。他忽然想起一句话,谁说的记不清了,好像是个老兵:“杀一个将军,不如让他死得难看。”
这一剑,够难看的。
他轻轻抖了下缰绳。
老马转身,不是回阵,而是沿着原路往回走。三步、五步、十步……他始终没有回头。披风被风吹得展开,上面沾的血点已经变暗,一块块嵌在布纹里。
身后,敌将的尸体还坐在马上。
马开始打转,一圈,两圈……忽然前腿一软,跪了下去。尸身歪倒,砸进尘土,发出沉闷的响。
陈长安听见了。
但他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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