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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旭的良缘,是在翰林院后面的藏书楼里出现的。那日他值夜,楼里的灯火燃了大半,他埋首在一堆古籍里,为一篇策论查一个典故的出处。
烛火跳了跳,他抬起头想换一支蜡烛,目光越过书堆,看到对面的长案后面坐着一个女子。
这不是翰林院的人。
翰林院没有女官和女使,他在这里两年,从没见过女子踏进这座藏书楼。
那位姑娘穿着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低着头,正在翻一本泛黄的县志。
烛光落在她侧脸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朦朦胧胧的,像是从书里走出来似的。
沈旭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眼花了,甚至怀疑自己撞见了什么……
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很亮,像被水洗过一般。
她看了沈旭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像是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沈旭握着蜡烛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有动。
他不认识她,不知道她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能进这座只有翰林和内阁学士才能出入的藏书楼。
他只记住了她的眼睛。
……
第二天,他打听了一整天,没有人知道那个女子是谁。
第三天,第四天,他又去值了两次夜,那姑娘依旧不在。
沈旭对着那些古籍,难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直到第五天,他忍不住了,去问了藏书楼的老吏。
老吏想了半天,一拍大腿:“哦,你说的是苏姑娘吧?她是苏学士的孙女,苏学士当年点了翰林,为朝廷鞠躬尽瘁,后来病故了。”
“陛下念旧,苏婕妤又是苏姑娘的姑母,常常接她进宫小住,皇上也特许她进来查阅祖父留下的藏书……她每个月会来两三次,都是夜里来。”
苏姑娘。
沈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心跳快了半拍。
记住了时间,到了那日,他主动去值了夜。
她果然在。
这一次她没有坐在对面的长案后面,而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肩头。
她手里那本书比上次厚了许多,翻得也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啃一块硬骨头。
沈旭在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翻开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一直在看她。
“你看的是《水经注》。”
对面的女子忽然开口。
沈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本书,这是他随手抽的,确实是《水经注》。
“你……怎么知道?”
“你翻到了‘河水’篇,那一页的装订线比其他页松。我之前也曾翻过。”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得太慢了。半炷香了,都没有翻页。”
沈旭的脸微微发热。
她看出来了,看出来他心不在焉,看出来他不是来读书的。
他没有辩解,把《水经注》合上,放在一旁。
“我叫沈旭。”他说。
那女子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像春风吹过湖面留下的一丝涟漪。
“我知道。你的策论我看过,上个月刊在翰林院汇编里的那篇,关于西北屯田的。写得很好。”
她顿了顿,“我叫苏映真。”
苏映真。
沈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了就没再放下来。
后来他才知道,她每个月来藏书楼的次数不止两三次,是他打听错了。
她来得比他预想的多得多,只是他不在的时候她也在,他在的时候她反而不来了。
再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来看书的,她……是来看他的。
这些事情,沈旭是很久很久以后才想明白的。
想明白的那天,苏映真已经嫁进了沈家,坐在书房里替他整理书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弯着的嘴角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久到苏映真抬起头问他怎么了,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没什么。”
他说,“就是觉得,我运气真好。”
苏映真低下头,耳根红了。
窗外,桃花落了满地,粉粉白白的,像是谁打翻了一罐子胭脂。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又走了。
春天回来的时候,雍王府后院的桃花开了,团团满了一岁,抓周的时候抓了一支笔和一把小木剑,一手一个,不肯撒手。
贵妃笑得合不拢嘴,说这孩子随他爹,又能文又能武。皇帝说那他得比闻毓强,闻毓小时候抓周,抓了把剑就把笔扔了。祁闻毓站在一旁,抱着宁馨的肩,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宁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
团团过完周岁生日那天晚上,祁闻毓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蜡烛燃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他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父皇敬启”。
墨迹早就干了,他盯着那四个字,眉头拧着,手指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
门被轻轻叩了三响。
“进来。”他没有抬头。
宁馨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搁在案上,看了一眼那张一个字都没多写的信纸,又看了一眼祁闻毓那张写满了“不知如何开口”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写不出来的话,明日再写吧。”
祁闻毓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带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宁馨没有挣,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比平时快了一些的心跳。
“我欠你一个正妻的名分。”祁闻毓的声音里有愧疚。
宁馨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我不在意的。”
“可我在意。”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睛。
“当初你只能是我的侧妃。可论功绩……你替母妃挡过箭,替我在战场上挡过刀,替我生了儿子,替我稳住后方——你自己呢?你从暗卫到侧妃,没人问过你愿不愿意。你总是替所有人打算,从来不替自己打算。”
他的声音有些涩,“我想给你最好的。你也配得上最好的。”
宁馨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话,眼眶有些热,但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轻轻地蹭了蹭。
……
第二天一早,祁闻毓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折子。
看到祁闻毓进来,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么早进宫,什么事?”
祁闻毓跪了下去。
却不是平日里请安的那种单膝跪,是双膝着地、端端正正的大礼。
皇帝的眼神变了,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皱起。
“儿臣有一事相求。”
“说。”
“请父皇下旨,册封宁氏为雍王正妃。”
御书房安静了片刻。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她出身暗卫,养父虽然平反了,但终究不是世家大族。一个侧妃之位已经是朕破例了,你居然还想立她为正妃,朝堂上那些言官的口水能把你淹死。”
“儿臣知道。”
祁闻毓跪得笔直,目光不闪不避,“但儿臣在边关的时候,是她替儿臣稳住了后方。儿臣在打仗的时候,是她替儿臣运送了粮草。儿臣不在京中的时候,是她挺着大肚子怀着儿臣的孩子。”
“父皇,连儿臣这条命,都是她救的。儿臣的儿子,是她生的。儿臣的王府,也该是她来做主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贵妃跪在御书房外求他册封宁馨为侧妃的样子,想起贵妃说“臣妾怕他回不来”时颤抖的声音,想起宁馨挺着大肚子在永宁宫里安安静静养胎的模样。
最后是团团可爱的模样。
“朕要考虑考虑。”皇帝说。
祁闻毓叩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
消息很快传到了贵妃耳朵里。
贵妃没有去找皇帝,也没有去替儿子说情,只是吩咐瑶琴把团团抱到勤政殿去玩。
团团刚学会走路,走得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
他被瑶琴牵着小手,一步一步地走进勤政殿,看到皇帝就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牙,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皇祖祖——”
皇帝手里的朱笔掉了。
他从御案后绕出来,一把将团团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团团咯咯地笑,口水滴在皇帝的龙袍上,皇帝看都没看。
“谁带你来的?”
团团咬着手指,想了半天,说:“母母。”
皇帝沉默了。
他抱着团团在殿里走了几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团团的脑袋靠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张,呼吸均匀。
“拟旨。”
皇帝对身边的太监说,“雍王侧妃宁氏,端庄贤淑,温婉恭谨,育子有功,着即册封为雍王正妃。”
太监愣了一下,连忙铺纸研墨。
皇帝的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团团,轻声说了一句:“你娘的好日子,是靠你得来的。”
团团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手攥紧了皇帝的衣领。
圣旨传到雍王府的时候,宁馨正在后院里看花。
团团被乳母抱着,伸手去够枝头那朵开得正盛的桃花,够不着,急得直哼哼。
宁馨接过儿子,把他举高了一些。
团团一把抓住了那朵桃花,攥在手里,回头冲宁馨笑,笑得见牙不见眼,口水又流了下来。
祁闻毓站在回廊下,手里拿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看着阳光下的妻儿,嘴角弯着。
宁馨看到他眼眶泛红,愣了一下。
“怎么了?”
祁闻毓走过去,把圣旨递给她。
宁馨作足礼数才展开看了,看了很久,然后把圣旨合上,还给祁闻毓。
“你求的?”她惊讶地问。
“嗯。”
“我说过我不在意的。”
“我知道。”祁闻毓握住她的手,“我也说过,我就想给你。”
宁馨低下头,看着怀里攥着桃花还笑得傻乎乎的儿子,又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眼眶泛红却笑得比儿子还傻的男人,嘴角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以后,”她说,“我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了?”
祁闻毓一愣,然后笑了,笑得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没忍住。“是的,王妃娘娘。”
宁馨瞪了他一眼,抱着团团转身走了。
祁闻毓跟上去,在后头喊:“本王跟你说话呢——王妃——”
宁馨没有回头,快步离开……
团团趴在宁馨肩上,冲祁闻毓挥舞着那朵已经被攥皱了的桃花,咯咯地笑着,口水流了宁馨一肩膀。
祁闻毓站在阳光里,看着他的妻儿,笑得很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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