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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该办的事一件都不能少。沈掣夫妇的坟茔在故土,一座小山村的后面,背靠青山,面朝溪流。
宁馨、沈旭、沈澜回去的时候正是深秋,山上的叶子红了,一片一片地落在坟前,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锦缎。
姐弟三人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沈旭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岁的少年了,新科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官袍加身,眉目清正,跪在那里,像一棵扎根泥土的松。
沈澜跪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挽着简单的髻,和从前那个在后院追着姐姐撒娇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她的商号已经开了十几家分号,生意做到江南去了。
宁馨跪在中间,看着墓碑上义父义母的名字,看了很久。
“爹,娘,”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皇上还了你们清白,沈家从此分明了。旭儿争气,考中了进士,有了功名;澜儿的生意做得很好,比你们当年在山里打猎挣得多多了。以后再也不必担心温饱了,她还帮了很多人……沈家一身傲骨,孩儿们守住了,你们在九泉之下,尽可放心。”
“女儿也有了自己的家。”
“王爷对女儿很好,贵妃娘娘也好,女儿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第二个家,你们不用挂念。弟弟妹妹的婚事,女儿也会尽心尽力,为他们挑选良人……”
山风吹过,坟前的落叶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沈旭从袖中取出一壶酒,打开塞子,洒在坟前。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山风中散开,凛冽而清正。
“爹,娘,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才来看你们。”
“但儿子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儿子考中了进士,入了翰林。以后,儿子会步步高升,做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让爹娘在天之灵,以儿子为荣。”
他叩首,额头贴着泥土。
沈澜从袖中掏出一叠纸,是她在各地商号的契书复印件。她把那叠纸凑到坟前的烛火上,一张一张地烧了,纸灰被风吹起,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三双手在坟前交握,握得紧紧的。
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近处的溪水潺潺流淌,天很高,云很淡。
他们在坟前坐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把这些年攒下的、没处说的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风把那些话带走了,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
回京后,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沈旭入了翰林院,从庶吉士做起。
他文采出众,心思缜密,又不结党不营私,皇帝看了他几篇策论,很是赏识,破格提拔为编修。
祁闻毓有这样一个妻弟,自然是如虎添翼。
沈澜的商号越做越大,从京城开到江南,从江南开到关外。
她的生意经很简单,靠的就是价廉物美,童叟无欺。
加上贵妃在宫里替她开了不少方便之门,雍王府和秦王府的帖子往各处衙门一递,谁也不敢为难她。日子久了,名声打响后,她就也不再只是“宁侧妃的妹妹”了,沈掌柜自己就是一块活招牌。
*
祁闻恒从边关回来之后,往沈澜的铺子跑得十分殷勤。
起先是送些宁馨的消息来,外带送一份点心,后来是送花,再后来是什么都不送,就坐在账房里看她打算盘,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殿下,”沈澜拨着算盘,头都没抬,“您很闲吗?”
“不闲。”
“那您怎么天天来?”
“来看看你。”
沈澜的手指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祁闻恒那张认真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但耳朵却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祁闻恒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澜妹妹。”
“嗯?”
“我娶你吧。”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沈澜蹲下去捡,祁闻恒也蹲下去捡,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谁也没有缩回去。
沈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是商女,你是王爷,我们……不合适。”
“我皇兄还娶了小嫂嫂呢。”祁闻恒说,“小嫂嫂以前是暗卫……”
这话却触及了沈澜的逆鳞。
她抬起头瞪他:“我姐姐比我好一万倍。”
“我没说她不好。我是说——”
祁闻恒挠了挠头,“我嘴笨……我的意思是说,身份不是问题。既然我皇兄能娶嫂嫂,我就能娶你。”
沈澜沉默了半晌,低下头,继续捡算盘珠子。
“等你父皇同意了再说。”她声音很小。
祁闻恒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得像个傻子。
他捡起最后一颗算盘珠子,放在她掌心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微微一烫。
他没有缩回去,她也没有。
……
后来祁闻毓听弟弟说了这事,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不比你嫂嫂,你嫂嫂有勇有谋,沉鱼落雁,体贴入微……她只会打算盘。”
“我就喜欢她打算盘。”
祁闻恒说,“她打得特别好听。”
祁闻毓无言以对。
他发现自己这个弟弟,在认死理这件事上,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罢了,那就随他去吧。
日子是他们在过,旁人说不了什么。
祁闻毓硬着头皮进宫了。
……
祁闻恒和沈澜的事没有大肆操办,秦王按照礼部的方案,沈澜和他商量后,决定尽量缩减仪制。
进宫请安那日,贵妃看着沈澜,想起她姐姐。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命吧。
有些人注定要相遇,有些门注定要打开。
不论出身,不论门第,只论那颗心是不是真的。
孩子们,比她有福气。
*
沈澜成婚后,沈旭的婚事,成了姐妹俩的一块心病。
论年纪,沈旭今年二十一,早该说亲了。
论条件,翰林院编修,一甲十一名出身,长相清俊,人品端方,放在京城里也是数得着的青年才俊。
可他就是不着急,媒人踏破门槛,他一个都不见,问急了就说“再等等”,等什么,他也不解释一句。
宁馨坐在雍王府的花厅里,手里端着茶盏,眉头微蹙。
沈澜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半天没翻一页,嘴里絮絮叨叨的:
“姐姐,你说哥哥到底在想什么?上次李大学士家的千金,才貌双全,他倒好,连面都不肯见。”
“还有上回周御史家的姑娘,我托人打听了,性子温婉,针线活也好,结果呢?他一句‘不合适’就打发了。”
“什么不合适?他见过人家吗?就知道人家不合适?”
宁馨喝了口茶,放下茶盏。
“旭儿……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沈澜一愣,手里的账册合上了。
“不能吧?他天天在翰林院,回来就看书处理公务,连个应酬都不去,哪来的人?”
“那你怎么解释他如此果断地拒绝?”
沈澜被问住了。
姐妹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沈澜站起身来,在花厅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要不……我再去打听打听?看看翰林院有没有什么女史、书童之类的?”
宁馨看了她一眼,那目光的意思:翰林院没有女史,你想什么呢。
沈澜讪讪地坐回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
“算了。”
宁馨说,“他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催急了反而不好。”
她顿了顿,看了沈澜一眼,“倒是你,你和秦王——”
“姐姐!”沈澜的脸刷地红了,“ 你放心……他待我很好。”
宁馨看着她通红的耳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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