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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目光又落在贵妃身上,看着她低垂的头散落了几缕鬓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她了。
很多年前,她还只是王府里的一个良嫔。
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在夺嫡之路上步步惊心的王爷。
府里的女人不多,她是其中家世最不起眼的一个。
父亲只是个五品官,在那些出身高门的侧妃良娣中间,她像一朵开在墙角的花,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
就是这样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入了他的心。
可他那时候忙于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忙于在父皇面前表现,忙于在兄弟们之间周旋,哪有心思去管一个良娣开不开心、过得好不好。
她受了委屈不告状,被人欺负了不吭声,他问起来她只说没事。
他也就真的以为她没事了。
后来他才明白,她不是没事,她是不敢有事。他没有给足她可以抗争的底气。
她的娘家帮不上忙,她在王府里没有倚仗,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小到不碍任何人的眼,小到不给他添任何麻烦。
她生下毓儿的那天,他不在府里,在父皇跟前议事。
等他赶回去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用那种死而复生的眼神看着他。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是个混蛋。
登基之后,他封她做了贵妃。
后宫佳丽三千,他给她仅次于皇后的位分,给她最好的宫殿、最多的赏赐、最高的荣宠。
可他知道,这些东西填不了那些年的亏空。
那些年他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她在后院里战战兢兢,原本骄纵的姑娘,被磨灭了心性。
他欠她的,不是位分能还清的。
毓儿出生的时候他没陪在身边,毓儿开蒙的时候他没问过一句,毓儿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哭了他不在场,毓儿被其他皇子嘲笑母妃出身低微的时候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等他注意到儿子的时候,毓儿已经学会了一个人笑、一个人扛、一个人用玩世不恭的面具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藏得严严实实。
他问过毓儿:“你怨不怨朕?”
毓儿笑着说:“儿臣不怨。”
可那笑容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他分不清。
现在毓儿长大了,会为了一个女人跪在他面前抗争,还为了她跑到战场上拿命去赌,会用最笨的方式告诉他——父皇,儿臣跟您不一样。
……
皇帝放下朱笔,转过身来,看着贵妃。
她还在哭,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砖上,裂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如今被他的宠爱惯得总算恢复往日骄纵性子的女人,难得示弱……
他怎能无动于衷呢?
“拟旨。”
“雍王侧妃。”
贵妃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泪珠砸在地面上,裂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替儿子留住他想留住的人,替那未出世的孩子争取一席之地。
宁馨接旨的时候,跪在永宁宫的正殿里,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那道明黄的圣旨上,将上面的字照得金光闪闪。
她低着头,双手接过圣旨,说了声“谢陛下隆恩”
贵妃站在一旁看着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如今……还得让你遭个罪。”
宁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这孩子,还得走个明路才行。
*
秦王来请安的时候,贵妃正在偏殿里看着宁馨喝安胎药。
碗见了底,宁馨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抬头看到秦王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便要起身行礼。
秦王连忙摆手,耳根有些红:“嫂……宁侧妃不必多礼。”
他还不习惯这个称呼。
贵妃招呼他坐下,命人上茶。
秦王端着茶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母妃,儿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相告。父皇已经准了儿臣去边关押运粮草。过几日便要启程了。”
贵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从茶盏上移到秦王脸上,又慢慢移到了宁馨身上。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忽然笑了。
“正好。”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你护送宁侧妃一起去,本宫也放心些。”
秦王一愣。
他自然知道父皇给皇兄指了侧妃的事,也知道这个侧妃就是母妃身边的暗卫、那个他曾经在宫门口见过一面的宁姑娘。
他来的时候还在想今日会不会碰见她,没想到不仅碰见了,母妃还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的目光转向宁馨,宁馨坐在椅中,腰背挺直,穿着侧妃的衣裳却隐约还带着暗卫的痕迹。
他微微点头,算是正式打了招呼,心里倒没有觉得不妥——
皇兄的眼光他是信得过的,这位宁姑娘的本事他也是见过的。
“既如此,儿臣便护送宁侧妃一同前往,正好也能路上照应。”
他这话说得诚恳,语气里带着对兄嫂的敬重。
宁馨却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来,目光清亮。
“恕臣妾无礼。”
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妾认为,这次秦王殿下不能去运送粮草。”
殿内安静了一瞬。
贵妃皱起了眉,秦王也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他前倾了身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宁侧妃此话何意?如今朝中只有我对皇兄最忠心,由我运送粮草,才能保证这批粮草万无一失地送到皇兄手里。旁人去,我不放心,母妃也不放心吧?”
宁馨看着他,开始分析:“请问殿下……所有人都知道您一心向着我家王爷。若是粮草出事,岂不是……一箭双雕?”
秦王的表情僵住了。
宁馨不紧不慢地说下去,把那些大家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说出口的利害关系一层一层地剖开。
“粮草被毁,错的是您。”
“失去救援的是我家王爷。有些人不需要动一兵一卒,只需要在朝堂上轻轻说几句——‘秦王年轻气盛,办事不力,致使前线将士挨饿,雍王陷入险境’——您和王爷,便是都输了。”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贵妃的脸色变了,手里的帕子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嘴唇都开始微微发白。
她不是没想过朝堂上的危险,可她没想到,连运送粮草这种事都能被人做成一个死局。
秦王的脸色也不好看,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咀嚼宁馨方才说的每一个字,然后低声道:“可我已经接下了这差事。父皇亲口准的,朝堂上所有人都听到了。若是现在说不去,岂不是……”
“请再恕臣妾冒昧。”
宁馨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若是您——走不出京城呢?”
秦王的后背一凉,忽然明白了。
运粮的路上会出事,粮草到了边关也会出事,甚至他还没有走出京城,就会出事。
太子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方才在朝堂上站出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是在帮皇兄,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成了某人手上的一把刀。
贵妃站起身来,在殿内走了两步,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才有的沉稳:“哪怕不是阿桓去,换成其他人运送粮草,若是出事,总有替罪羊可找。最要紧的还是毓儿……没有粮草,他就算再会打仗,也撑不了几天。”
她看着宁馨,目光里有恳切。
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居然将儿子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你是不是……已经有什么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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