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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每一封都像一块石头,压在皇城人的心头。朝堂上已经吵了大半个时辰。
几位老将轮番开口,话里话外都是对雍王的赞誉。兵部侍郎周崇远声音洪亮,说得唾沫横飞:
“雍王殿下虽年轻,但临阵不惧,两次负伤仍亲临前线,将士们无不奋勇。辽兵虽凶,但在我军顽强抵抗之下,已显疲态。此战若能持续施压,来年开春必有大捷!”
对面站着的老臣赵伯庸却哼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负伤是事实,但负伤不代表会打仗。雍王殿下毕竟年轻,缺乏统兵经验,前线的胶着状态就是明证。若换个老成持重的将领,未必会打成如今这副模样。”
周崇远脸色一变,当场就要顶回去,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了袖子。
但还是有其他朝臣替雍王说话。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两边你来我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看不出喜怒。
秦王站在武将队列靠后的位置,垂着手,低着头,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得很。
但他的拳头攥在袖子里,指节捏得发白。
赵伯庸那张老嘴一张一合,“缺乏统兵经验”“打成如今这副模样”……秦王听着,心里那把火烧得他嗓子眼发干,好几次差点没忍住要站出来跟那老头好好辩一辩。
你上过战场吗?你知道辽兵的弯刀有多快吗?你知道冬天边关的风能把人冻成冰棍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站在这里说我皇兄不会打仗?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才把那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兄临走前把他叫到书房,就说了几句话:“我走了之后,朝堂上的事你多看,少说。谁夸我,谁骂我,谁站着不动,你都给我记住。等我回来,一个一个说给我听。还有——管住你自己的嘴,别跟人吵架。你是秦王,是皇子,不是街头撒泼的。”
秦王闭上嘴,把目光从赵伯庸身上收回来,继续低着头,做出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
但他的耳朵竖着,把每一个说话的人、每一句评价都记在了心里。
……
皇帝终于开口了。
“前线现在的状况,”他的声音不高,但朝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御座,“粮草还够撑多久?”
户部尚书出列,声音有些发紧:“回陛下,按目前的消耗,最多还能撑一个月。若是战事拖延到年后,粮草……恐怕难以为继。”
“难以为继?”
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户部是干什么吃的?”
户部尚书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地砖,不敢说话了。
朝堂上再次安静下来,气氛比方才沉闷了许多。
“粮草的事,限你们三日内给朕一个交代。”
皇帝扫了一眼殿下的文武百官,声音冷了几分,“朕问你们,谁愿意去边关押运粮草?”
安静。
依旧没有人说话。
武将们低着头,文官们看着脚尖,几十号人站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愣是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
皇帝的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那些被他扫过的人,头低得更低了。
押运粮草不是什么好差事——路途遥远,天寒地冻,沿途还有小股辽兵和流寇出没。
办好了是本分,办砸了是罪过,谁也不愿意去触这个霉头。
秦王站在队列后面,看着满朝文武这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嘴角挂起冷笑。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低垂的脑袋,看向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太子祁闻渊站在文官之首,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好像在认真听朝议。
但他的目光没有闲着——他也在看。
看谁说话了,谁没说话,谁在皱眉,谁在偷笑,谁在擦汗。
他的目光从赵伯庸身上滑到周崇远身上,又从周崇远身上滑到户部尚书身上,最后和他的弟弟秦王撞在了一起。
秦王看着太子,太子也看着秦王。
两个人隔着半个朝堂对视了一瞬,秦王嘴角那抹冷笑还没有收,太子的目光已经移开了,面色如常,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弟弟的表情。
秦王收回了目光,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有了。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压过了殿内窃窃私语的嗡嗡声。
“父皇,儿臣愿往。”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这个儿子平时跟在祁闻毓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尾巴。
没想到哥哥在前线打仗,他还要跟着。
“你?”皇帝问。
“是。”秦王抱拳,腰背挺得笔直,“儿臣虽不如皇兄能打,但押运粮草、护送辎重,儿臣自信还是能胜任的。请父皇恩准。”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点了点头:“准了。”
“谢父皇!”
*
另一边,永宁宫。
“毓儿这是在用命反抗本宫!”
贵妃将那封沾着血迹的战报拍在桌上,眼眶通红,声音又气又痛,“他不肯选妃,就跟陛下闹,闹不赢就跑去战场……”
“他以为他打了胜仗回来,就能娶她了?他做梦!”
瑶琴跪在一旁,不敢接话,只是轻轻替贵妃抚着背。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贵妃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的北风。
两月来,祁闻毓率军与辽兵激战,战报上说双方各有胜负,辽兵凶猛,雍王身先士卒,受了两次伤——一次箭伤在左臂,一次刀伤在右肋。
虽说不致命,但贵妃每次看到“伤”字,心都要揪起来半天。
她只有这一个儿子,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连磕着碰着她都心疼半天,自从剿匪以来,大伤小伤接连不断,如今他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刀口舔血,她怎么能不痛、不悔?
“来人。”
贵妃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像是突然妥协了一般。
瑶琴抬起头。
“去把沉璧叫来。”
……
宁馨跪在殿中,垂着眼睛,面色如常。
贵妃看着她。
这个姑娘,她从永宁宫的暗处提到了明处,从自己身边派到了儿子身边,以为她能护住毓儿,没想到她护是护了,却把两个人的心都护到了一处。
毓儿那点心思,贵妃不是看不出来,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一个王爷,一个暗卫,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宫墙,是天堑。
可如今,毓儿在战场上拿命跟她赌气,她还能在乎什么天堑?
“你知道毓儿这是为了什么。”
贵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本宫上了年纪了,拦不住他。本宫也不想拦了。你……也去战场吧。保护好他。”
宁馨叩首,声音平稳:“属下遵命。”
她站起身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她的手扶住了门框。
宁馨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
瑶琴最先发现不对。
“宁姑娘?宁姑娘你怎么了……”
贵妃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毓儿在战场上拼命,宁馨若是在这里有个好歹,他该怎么办……
瑶琴几步冲过去,跪在地上把宁馨的头抱进怀里。
她怎么叫都叫不醒,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太医来得很快,几乎是被拖着进来的。
他跪在地上搭了脉,眉头皱了一下,又皱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手指搭在宁馨的腕上,半天没有动。
贵妃急了:“她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复发?是不是上次的伤没好全?”
太医松开手,转过身来,朝贵妃叩首,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惊异:“娘娘……那个……宁护卫并非生病,而是——有喜了。已近两月。”
殿内安静了。
贵妃愣在那里,抱着宁馨的手没有松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太医,像是没有听懂他说的话,又像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
她捂住了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有喜了。
毓儿的孩子?
她低下头,看着瑶琴怀里依旧昏迷的宁馨。
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瘦削的下颌,紧闭的眼睛。
这个姑娘,怀着她儿子的孩子……
“不去了,不去了。”
贵妃的声音哑了,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宁馨苍白的脸上,“不许去了。你哪都不许去了。”
宁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永宁宫的偏殿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头下枕着软枕,窗边燃着炭盆,整个屋子暖得像春天。
她愣了一下,撑着手臂要坐起来,被一双手按了回去。
“别动。”
贵妃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太医说你气血不足,要静养。你知不知道你肚子里有孩子了?”
宁馨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着贵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的手慢慢移到自己的小腹上,隔着被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覆在那里。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微微颤动,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落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一圈细细的涟漪。
“属下……不知道。”她低声呢喃,“我明明……”
贵妃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是毓儿的?”
“嗯。”宁馨应声。
贵妃看着她的手,看着她那只搭在小腹上的、微微发抖的手,心里最后一点别扭也散尽了。
她握住宁馨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
“本宫不让你去战场了。”
贵妃说,语气不容置疑,“毓儿那边,本宫另想办法。你留在宫里,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毓儿回来,看到孩子,他比打了什么胜仗都高兴。”
宁馨沉默了片刻。
“娘娘,殿下的心意,属下知道。但属下的身份,配不上殿下。”
她顿了顿,“这个孩子,属下可以自己养。不会给殿下添麻烦。”
贵妃看着她,被气笑了:“你自己养?你一个暗卫,你拿什么养?你养过孩子吗?你知道孩子生下来要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嘛?”
“况且……这是毓儿第一个孩儿,本宫盼了多少日子了,你以为能由得了你的意愿吗?”
宁馨不说话了,贵妃若是有了决定,她今日是走不出永宁宫的。
贵妃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宁馨。
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宁馨的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手还搭在小腹上,没有拿开。
贵妃转身走了出去。
她没有去别的地方,直接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在批折子,看到她来,有些意外:“爱妃怎么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谁惹你不高兴了?”
贵妃跪了下去。
皇帝愣了一下,搁下朱笔,绕过御案来扶她:“有话好好说,跪什么?”
贵妃没有起来。
她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声音哽咽:“陛下,臣妾来求您一件事。”
皇帝皱了皱眉:“你说。”
“毓儿出征前,跟臣妾说过一件事。”
贵妃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控制着,让那颤抖听起来像是母亲的担忧,而不是别的什么,“他说他想要一个女子。就是臣妾身边的那个暗卫,之前救过毓儿的命,也救过臣妾的命。毓儿说,等他打完仗回来,就想跟您求娶她。”
皇帝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贵妃擦了擦眼泪,声音又低了下去:“臣妾知道他任性,知道他荒唐,可他如今在战场上,刀枪无眼,辽兵凶猛,您都说……他如今都受了两次伤了,下次呢?下下次呢?臣妾怕他回不来。臣妾只想……在他回来之前,替他完成这个心愿。让他知道,母妃不是不同意。”
她说到这里,终于哭出了声。
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担忧和对未来的恐惧混在一起,成了压抑不住的哭声。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贵妃,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许多事——
毓儿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花灯的样子,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咬着牙,说自己勇敢,没哭的样子,跪在御书房说“儿臣不想娶”的样子,还有最后一个转身走出殿门决绝的背影。
原是这样……他抗旨,也只是因为心里有了心仪的女子,也明白这女子的身份不足以让他们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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