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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的仪仗是在五月初七抵达的。四匹马拉的轺车,前后各有十名郡兵护卫,旌旗招展。乡亭的啬夫、三老早已在道旁跪迎,李裕也换上最体面的深衣,带着庄上几个头面人物恭候。
张角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穿着半旧的青色深衣——这是张宝连夜从县里旧衣铺淘换来的,既要显得尊重,又不能太过惹眼。他微微垂首,目光却透过睫毛观察着车驾。
轺车停下。先下来的是个五十余岁、面容肃穆的文吏,接着才是一位四十出头、留着短须、神色略显疲惫的官员——巨鹿郡守郭典。张角记忆里闪过这个名字:历史上,正是这位郭典与皇甫嵩合力镇压了黄巾军,是个务实的能吏。
“都起来吧。”郭典声音不高,却清晰,“今春瘟疫,本官奉朝廷旨意巡视各乡,察民情,问疾苦。”
一番官样对答后,众人簇拥着郭典往李家庄走去。张角注意到,那位文吏——应该是郡丞——落后几步,目光扫过人群,在几个面生的流民脸上多停了一瞬。
接风宴设在李家庄正堂。张角作为“义诊主持”被邀列席,位次靠末。席间,郭典仔细询问了瘟疫防治的细节,李裕应答时,几次提到“多亏张先生妙手”。
“哦?”郭典看向张角,“张先生师从哪位名医?”
“家传薄技,不敢称师。”张角起身揖礼,“晚辈张角,钜鹿人士。今春瘟疫,不过是将《伤寒杂病论》中防疫之法略加施行,幸得李翁鼎力相助,方有些微成效。”
他刻意提到张仲景尚未完全成书的著作——此时《伤寒杂病论》雏形已在南阳士人间流传,但远未普及。这话既显学识,又避开了师承追问。
郭典果然来了兴趣:“先生读过仲景医书?可有何心得?”
张角便拣了几条基础的卫生隔离理论,结合今春实践,说得条理清晰。郭典听得很认真,末了点头:“若各乡医者皆如先生明理,今春可少死许多百姓。”
宴后,郭典提出要看看后山垦荒之地。
这正是关键。
一行人沿新修的山路前行。路是张梁带人赶工铺平的,不宽,但平整。两旁新垦的田地里,粟苗青青,垄沟笔直。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劳作,见仪仗来,远远就放下农具,躬身行礼。
郭典走到田边,蹲下细看苗情,又抓了把土:“这地原本贫瘠,能垦成这样,用了不少心力。”
李裕忙道:“都是张先生教导有方,教他们深挖沟、高起垄、混粪肥。”
“先生还通农事?”郭典回头看张角。
“略知皮毛。”张角上前,“此地土质黏重,排水不畅,故需深沟。粪肥发酵后混入底层,可增地力。另选的是‘冀州黄粟’种,耐瘠薄,只是生长期长,需勤锄草。”
这些话半是原主的农学记忆,半是现代的土壤知识简化。郭典听后若有所思:“这些流民,倒肯听先生调度。”
张角等的就是这句。
他让张宝捧上早已备好的简牍:“不敢隐瞒使君。后山现有垦荒流民九十七户,共四百二十一口。皆已造册在此,载明原籍、流亡缘由、现垦田亩。晚辈想着,他们既已安居,就该纳入编户,将来纳粮服役,方是正途。”
郭典接过简牍,郡丞也凑过来看。册子做得极其规整,每户人口、劳力、田亩数清清楚楚,有些还备注了“善木工”“曾为铁匠学徒”等字样。
“清河逃户……河内溃兵……”郭典翻看着,忽然指着一行,“这个王石,曾是屯田兵?”
“是。”张角坦然道,“因上官贪墨军粮,殴伤长官后逃亡。此人虽有过,但垦荒出力最多,现为巡夜队副管,专司防火防盗。”
“巡夜队?”
“正是。”张角引着众人走到聚居区入口,那里果然有个草亭,亭旁木架上整齐挂着水桶、绳索、长钩,“今春干旱,山火易发。流民初聚,也恐有宵小混入。故挑选青壮三十人,编为巡夜队,平日巡查火患,练习救护,遇事也可维持秩序。”
他示意了一下,王石便带着十个人上前行礼。这些人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褐,虽无兵器,但站姿整齐,眼神清明。
郡丞低声对郭典道:“使君,看来确是安分垦荒的良民。比那些聚在山里、不服管教的流匪强得多。”
郭典不置可否,继续往前走。
聚居区内,窝棚排列整齐,道路干净,每隔几丈就有石灰画的线。几个妇人正在公共灶房前洗菜,见人来,也不慌乱,只是退到一旁躬身。
“为何画这些白线?”郭典问。
“防疫所需。”张角解释,“线内是清洁区,线外是可能沾染疫气之处。进出需换鞋履、洗手。今春瘟疫,后山无一人染病,便是靠这些笨法子。”
郭典走到一处窝棚前,里面陈设简陋但整洁。墙上挂着一块木板,用炭笔写着几行字。
“这是……”
“识字板。”张角说,“晚间有先生来教,每户至少要有一人识字五百,能看懂官府告示、田契租约,免得因无知而触法。”
这时,一阵孩童的读书声传来。郭典循声走去,只见一间较大的窝棚里,二十几个孩童坐在地上,面前摊着沙盘。一个落魄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正在教“天地人”三字。
孩童们见生人,停下读书,好奇地张望。
郭典走过去,蹲在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面前:“你认得这几个字吗?”
男孩有些紧张,但还是点头,用手指在沙盘上划出歪扭的“天”字。
“谁教你认字的?”
“周先生。”男孩指向教书先生,又补充道,“认一个字,张先生给一块麦饼。”
郭典站起身,看向张角的目光深了些:“先生费心了。”
巡视约一个时辰。郭典看得细,问得也细,从垦荒亩数问到粮食储备,从巡夜队问到识字班。张角一一应答,数据准确,条理清晰,没有丝毫含糊。
临下山时,郭典忽然问:“张先生有如此才干,为何不仕?”
张角苦笑:“晚辈一介白衣,略通医农,已是侥幸。况如今……仕途壅塞,非有财货门路不可。不如在乡里做些实事,也算不负平生所学。”
这话半真半假,却戳中了郭典的心事。作为郡守,他何尝不知卖官鬻爵之弊,又何尝不想用些实干之人。只是时势如此,徒呼奈何。
回庄的路上,郡丞低声道:“使君,这张角确是个能做事的人。流民安置得井井有条,瘟疫防治有功,若各县多有这般人物,郡中可少许多麻烦。”
郭典沉默良久,才道:“看他行事,有章法,知进退。只是……太过周全了。”
“使君的意思是?”
“四百多流民,不到半年,垦荒、防疫、识字、巡夜,样样齐整。便是县衙的胥吏,也未必有这般效率。”郭典缓缓道,“此人要么是真心为民的干才,要么……所图非小。”
“那使君打算?”
“先看着。”郭典说,“他既然主动造册,便是示好。你回郡里后,将这些流民编入‘暂籍’,准他们垦荒三年不征赋。算是褒奖他防疫之功。”
“那巡夜队……”
“民团自保,古已有之。只要不持兵刃,便由他去。”郭典顿了顿,“不过,让县里每季来核查一次名册,看看人数有无异常增加。”
“下官明白。”
送走郡守仪仗后,李裕设了小家宴,只请张角兄弟三人。
“张先生今日应对得体啊。”李裕亲自斟酒,“郭使君颇为赞赏,临走时还叮嘱要好生支持先生善举。”
张角举杯:“全赖李翁周旋。”
酒过三巡,李裕状似无意地问:“不过,郭使君似乎对巡夜队有些在意。先生看……是否该裁减些人手?毕竟三十青壮聚在一起,难免引人注目。”
张角心中雪亮。李裕这是既想借他的能力稳固乡里,又怕他势力坐大。
“李翁说得是。”他顺着话道,“其实巡夜队本为防火防盗,如今秩序已定,确可裁减。不如这样——留十五人专职巡夜,其余十五人转为‘互助工队’,农闲时帮乡邻修房筑路,只收饭食,不取工钱。如此既省了嚼用,又能惠及乡里。”
李裕眼睛一亮:“此法甚好!既显仁义,又免了聚众之嫌。先生果然思虑周全。”
张角微笑饮酒,心中却想:十五人的专职队,正好编成三个五人小组,够执行基础训练和警戒了。至于“互助工队”——那可是名正言顺走家串户、了解各户情况的最好借口。
宴散归山,已是深夜。
张宝点起油灯,低声道:“兄长,今日过关了?”
“暂时。”张角解下深衣,“郭典不是庸官,他起了疑心,但没证据。给流民‘暂籍’,既是安抚,也是束缚——三年内,这些人名义上归官府管了。”
“那我们……”
“将计就计。”张角说,“明日就按我说的,巡夜队分拆。但暗地里,从试点队里挑二十个最可靠的,组成‘骨干组’。不集中训练,改为‘师徒制’——一个骨干带两个新人,分散学习,定期考核。”
他看向张梁:“三弟,你负责这事。训练内容要变:不练队列阵型,改练‘山林行进’‘隐蔽侦查’‘简易陷阱’。要让他们在山里如履平地。”
又对张宝:“二弟,互助工队是你拓展情报网的机会。每去一户,不仅要干活,还要摸清这户的人口、关系、家境、有无冤屈。特别是那些对李裕或官府不满的,要悄悄记下。”
两人凛然应诺。
张角走到窗边,望向山下。李家庄的灯火零星几点,更远处是沉睡的村庄和田野。
观风者已来,又走了。
留下的是暂时安全,也是更紧的丝线。
但他的网,还在继续编织。在官府看得见的地方,是安分守己的流民垦荒。在官府看不见的深处,是逐渐成型的组织骨架。
光和四年的夏夜,虫鸣声声。
张角吹熄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三年。郭典给了三年暂缓期。
他要在三年内,让这张网密到刀割不破,深到连根拔不起。
到那时,观风者再看,看到的将只是一片寻常的田园风光。
而真正的风暴,会在他们视线不及之处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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