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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和四年的春天,是在一场瘟疫的阴影中到来的。最先是从洛阳传来的消息——宫中大疫,死者数百。随后瘟疫如鬼影般南下,所过郡县,医者束手,户户缟素。当它终于蔓延到巨鹿郡时,已经是三月暮春。
张角站在李家庄后巷的义诊棚前,看着排成长队的病患。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和隐约的腐臭。
“张先生,我娘她……”一个青年搀扶着老妇人,眼眶通红。
张角快步上前。老妇人面色青灰,呼吸时有拉风箱般的杂音,手指末端已经发紫。他心中一沉——这是肺炎晚期的体征,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几乎等于死刑。
“扶进去,侧躺。”他快速吩咐,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原主的医术记忆告诉他,可用麻黄、杏仁、甘草宣肺平喘,辅以黄芩、连翘清热解毒。但更重要的是护理:保暖、通风、补充水分。
可这里连干净的饮水都紧缺。
“二弟。”张角一边写药方,一边对身旁的张宝低声道,“去告诉所有辅导员,让各户把水煮开再喝。病人用过的衣物、器具,要用沸水烫过。重症者单独安置,照顾的人出来后要用皂角洗手。”
张宝匆匆去了。这些“古怪”的卫生要求,在过去两个月里已经通过辅导员体系传达下去,此刻成了最直接的救命知识。
义诊棚从清晨忙到日暮。张角记不清看了多少病人,开了多少方子。药材消耗得极快,李裕“捐助”的那点库存很快见底。
傍晚时分,李裕亲自来了。他捂着口鼻站在棚外,眉头紧皱:“张先生,这疫病可能防住?”
“尽力而为。”张角洗净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李翁,药材不够了。尤其是麻黄、金银花、板蓝根这几味。”
李裕沉吟:“城里药铺也缺,价格涨了五倍。这样,我让庄上再凑些,但张先生,这义诊……是否该停几日?万一染到庄上……”
“不能停。”张角打断他,语气坚决,“此刻若停,染病者无处可去,只会四散传染,到时整个庄子更危险。集中诊治,隔离病患,才是正道。”
李裕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张先生真是仁心。也罢,药材我想办法。只是——”他压低声音,“庄上有人议论,说这些流民把疫病带进来的。”
“疫病不分流民还是庄户。”张角平静道,“况且,后山垦荒的那些人,至今无一人染病。”
这倒是实话。张角严格推行了卫生条例:饭前便后洗手,衣物定期沸煮,居住区洒石灰消毒。流民们起初嫌麻烦,但在王石等人的严令下,竟真形成了习惯。
李裕眼神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张角知道,这场瘟疫既是危机,也是机会。当官府束手、豪强自保时,一个能有效组织防疫、降低死亡率的团体,将会赢得难以想象的威望。
深夜,张角回到后山。这里的气氛与山下的恐慌截然不同。窝棚区外围撒着白生生的石灰线,几个护村队员手持火把巡逻。空气中飘着皂角和艾草燃烧的气味。
“先生回来了!”王石迎上来,他如今是护村队的副队长,负责日常调度,“按您的吩咐,所有从山下回来的人,都在隔离区待满三天才许进居住区。今天又有两户投奔的流民,也安置在隔离区了。”
“做得好。”张角点头,“粮食还够吗?”
“省着吃,能撑到夏收。新垦的五十亩地,粟苗长得不错,按您教的间作法,苗间距得开,通风好,病害也少。”
两人走到坡地边。月光下,整齐的田垄向远处延伸,嫩绿的苗叶在夜风中轻摇。不远处,新建的十间窝棚排成两列,虽然简陋,但间距合理,门前都挖了排水沟。
这是张角设计的“标准聚居点”:每五户共用一口井、一个灶房、一个厕所。厕所远离水源,定期填埋。灶房统一管理,节约柴火。看似简单的规划,却让这片原本混乱的流民聚居地,有了雏形般的秩序。
“王石。”张角忽然问,“你觉得,我们现在最缺什么?”
王石想了想:“兵器。护村队只有木棍柴刀,真遇上盗匪……”
“不。”张角摇头,“兵器可以慢慢弄。我们最缺的,是‘自己人’。”
他望向那些窝棚里透出的微弱灯火:“现在靠的是恩情——我给你们活路,你们听我的。但恩情会淡,恐惧会消。要让这些人真正成为‘我们’,需要两样东西:共同的规矩,和共同的利益。”
王石似懂非懂。
“从明天起,护村队改制。”张角说,“分三队,每队设正副队长。队内实行‘积分制’:操练认真、任务完成好、帮助队友的,计分。积分可换粮食、农具,甚至——以后可以换田。”
王石眼睛瞪大了:“换田?”
“对。后山垦出的地,名义上还是无主荒地。但只要在我们的体系里攒够积分,就可以申请‘承包’——承包期十年,头三年免租,后七年只交收成的一成作为公共储备。条件是必须遵守我们的所有规矩,并随时听从调遣。”
这是张角苦思后的设计。完全公有,会养懒人;完全私有,又会分化。这种带有条件的使用权制度,既能激励生产,又能保持组织凝聚力,更关键的是——它创造了一个脱离朝廷田制、完全由张角体系掌控的财产关系。
王石呼吸急促起来。对他这样的逃兵、流民来说,土地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不过,这不是白给。”张角话锋一转,“想要承包,必须先通过考核:识字至少五百,懂基础算术,熟记组织条例,操练达标。而且,一旦承包,家人也要纳入体系——孩子必须上学,妇人要参加纺织组或保育组。”
“应该的!”王石用力点头,“我这就去告诉他们!”
“等等。”张角叫住他,“先在小范围试行。你选十个最可靠、最肯干的人,组成‘第一试点队’。所有新规矩,先在试点队实行,效果好再推广。”
谨慎。必须谨慎。任何制度变革都会引发震荡,他输不起。
试点队的成立,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潭。
十个人,都是最早跟随、表现最突出的流民。当他们得知“积分换田”的具体规则后,眼睛都红了。那不是虚无的许诺,是白纸黑字写下的章程,有具体的积分标准、兑换比例、权利义务。
消息悄悄传开。整个聚居区的气氛变了。
清晨操练时,吼声震天。原本有些散漫的队列,变得整齐划一。识字班挤满了人,连四五十岁的老汉都蹲在角落,笨拙地比划笔画。工坊里,铁匠带着两个学徒日夜赶工,改良农具的劲头更足了——因为张角宣布,每出一件改进,设计者可得积分。
张宝的情报网也借此深化。他暗中观察每个人的表现:谁学得最快,谁最热心助人,谁私下抱怨,谁偷偷攒东西。这些信息汇集成册,成为张角调整策略的依据。
四月底,瘟疫的势头终于被遏制。张角的防疫措施显示出效果:李家庄及周边三个村子,病死率不到其他地区的一半。而后山聚居区,近百人无一死亡。
李裕再次登门,这次带了重礼。
“张先生妙手仁心,活人无数啊。”他笑容真切了许多,“县里都传开了,说我们这儿有神医坐镇。连郡守大人都听说了,可能会派人来探问。”
张角心中一凛。官府的目光,比他预料的来得更快。
“晚辈只是尽本分。”他谦逊道,“倒是李翁慷慨捐助药材,功德无量。”
两人客套一番。临走时,李裕似无意地问:“听说后山那些人,最近在学认字?”
“是。”张角坦然道,“晚辈想着,认几个字,看懂官府告示,将来缴纳赋税、应徭役也方便些。免得因不识法令而触刑,给乡里添乱。”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李裕点点头,没再深问。
但张角知道,试探开始了。
当晚,他召集张宝、张梁和王石。
“官府要来了。”他开门见山,“可能会查看后山。我们要做好准备。”
“把兵器藏起来?”张梁问。
“不。大大方方让他们看。”张角说,“看我们垦荒、种地、学字、防疫。但要让他们看到的是——这是一群安分守己、只想活命的良民。”
他看向张宝:“二弟,你连夜准备一份‘垦荒名册’,按户登记,写清楚原籍、流亡原因、现有劳力、垦田亩数。要显得我们毫无隐瞒。”
又看向王石:“护村队从明天起,改叫‘巡夜队’。不练拳脚,改练灭火、救护、寻人。准备些水桶、绳索、担架,摆在显眼处。”
最后对张梁:“三弟,你带几个人,在进山的路口搭个草亭,挂上‘问路歇脚’的牌子。官府的人来了,热情引路,主动介绍。”
三人领命而去。
张角独自坐在灯下,在简牍上写写画画。他画出一个三层结构:
最底层是公开的“互助社”——垦荒、义诊、识字,完全合法,甚至值得褒奖。
中间层是“试点队”体系——有限的利益绑定和纪律要求,仍在可解释范围内。
最核心的一层,是他脑海中尚未完全成型的“干部梯队”——那些在试点中表现出忠诚和能力的人,将接受更隐秘的训练,学习更深入的东西:组织原理、基础战术、情报收集……
灯花爆了一下。
张角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根已经扎下。虽然还浅,但抓住了土壤。
接下来,该让这些根,在黑暗深处悄悄蔓延了。
光和四年的初夏,山风温热。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一些种子正在发芽。它们不张扬,不喧哗,只是沉默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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