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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坐在主位上的华木头,反应却截然不同。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在那句石破天惊的亲爹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那副挺拔了一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垮了。
他身子猛地一晃,踉跄了一下,竟是直直地从椅子上跌坐了下去。
幸好身后的华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他才没有摔在地上。
他就那么靠在儿子的胳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久久没有说话。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地闪回。
是孙女抱着三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在深夜里疲惫不堪的身影。
是他这个当爷爷的,只能在一旁干着急,却帮不上大忙的无力。
这五年来的每一分辛苦,每一滴眼泪,在这一刻,都有了源头。
然后,他又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和他一起扛过枪,一起喝过酒,一起吹嘘自家后辈的老战友——周隐川。
老周……
老周那个被他夸上天的,人中龙凤的孙子!
华木头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百般滋味,齐齐涌上心头。
有对孙女的心疼,有对周宴瑾的愤怒,有对自己被蒙在鼓里的羞恼,还有一种……对老战友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良久,良久。
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颤巍巍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老伴。
“老周……他……知道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桂芬看着公公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心头一酸,连忙摇了摇头。
“韵韵说,周老爷子应该是不知情的。”
“是那个周宴瑾……他自己查到孩子的事情,才找过来的。”
几乎是在华家堂屋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炸开的同一时间。
周家爷爷暂住的客房里,气氛却像是被抽离了所有声响,陷入一种极致的沉静。
周宴瑾站在门后,手指刚刚从门把上收回。
“咔哒。”
一声轻微的落锁声,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将门内门外,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门外,是被揭开的旧伤和即将爆发的风暴。
门内,是一场迟到了五年的,郑重其事的坦白。
周隐川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那副老花镜。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的木窗棂,在他满是沟壑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听见了孙子进门,听见了那声落锁,却没有回头。
仿佛,他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刻的到来。
周宴瑾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灯下,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
他看着爷爷的背影,那曾经如山般伟岸的脊梁,在岁月的侵蚀下,似乎也微微有些佝偻了。
他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迈开长腿,走到了藤椅的侧前方,那是一个既能让爷爷看清他,又显得足够恭敬的位置。
他站定,身姿笔挺,犹如一棵沉默的青松。
“爷爷。”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有件事,我必须正式向您坦白。”
坦白二字,用词极重。
它意味着,接下来的话,不再是试探,不再是猜测,而是一份沉甸甸的,需要被审判的陈情。
周隐川擦拭镜片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将擦得锃亮的老花镜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那双眼,浑浊,却也锐利得惊人。
那是一双看过生死,也看透了世情的眼睛。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子,眼神里没有惊讶。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说吧,爷爷听着。
周宴瑾深吸了一口带着乡间草木清香的微凉空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
他直视着爷爷的眼睛,目光没有丝毫的闪躲。
“思安、思乐、思淘。”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了那三个他刻在心上的名字。
“他们,是我的亲生儿子。”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巨石,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整个湖底都为之震颤。
周宴瑾的目光沉静如水,继续往下说。
“五年前,我和他们的母亲华韵,有过一段……意外的缘分。”
他用了缘分这个词,却在前面加上了“意外”作为定语。
没有推卸,没有辩解,只有对事实最冷静的陈述。
这便是周宴瑾,哪怕是在坦白自己人生中最大的一个错误,也保持着他那份近乎冷酷的理智和担当。
“我之前,并不知道孩子们的存在。”
“直到近期,才通过一些线索查明了真相。”
“这次来白溪村,我的首要目的,就是确认这件事。”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坚定。
“并且,承担起我作为一名父亲,所有应尽的责任。”
话音落定。
满室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反衬得这屋里的空气愈发凝滞。
周隐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周宴瑾以为爷爷会像华家的长辈那样,降下雷霆之怒。
然而,没有。
老人家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那双握着藤椅扶手,布满了青筋和老人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撑着扶手,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好!”
一声低哑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叫好,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好啊!”
周隐川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了孙子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老爷子的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汽,终于凝结成了滚烫的泪。
“我第一眼看到那三个小家伙,就觉得亲!就觉得跟咱们老周家的人,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眉毛,那眼睛,活脱脱就是你小时候的样子!”
他像是要将这几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猜测、所有喜爱、所有不敢置信,都通过这次宣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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