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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县的清晨,是被透过双层中空玻璃的温暖阳光唤醒的。窗外,大魏的疆土依然被冻得犹如一块生铁,饿殍遍野的凄风苦雨在城墙外肆虐。
而在这栋高耸的联合大楼顶层,全屋铺设的地暖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融融暖意。
苏婉从那张宽大的定制软床上醒来,身上穿着二哥秦墨前日刚送来的棉绒夹袄——用的是宛县纺织厂第一批试产的新棉,里衬缝了细软的鸭绒,针脚密实又暖和。
她像只慵懒的猫儿舒展了下身子,双脚踩在老三秦猛亲手编的厚实草垫上,推开盥洗室的门。
这间盥洗室是秦风和秦云这对双胞胎弟弟耗费了无数个日夜,专门为姐姐打造的。
墙壁上嵌着打磨光滑的铜镜,黄铜打造的机械水龙头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只要轻轻拧开阀门,经过七层砂石过滤、三层活性炭净化的清冽水流就会涌出——在这连喝水都要凿冰化雪的寒冬里,这套独立供水系统简直是奇迹。
苏婉拿起那柄用楠木雕成、嵌着细软猪鬃的牙刷,挤上一点秦家工坊新制的青盐薄荷膏。
她拧开铜龙头,用一只陶杯接了小半杯水。
水流清澈,在杯中微微荡漾。
然而,就在那带着暖意的水汽即将触碰到唇边时,苏婉的动作骤然停顿。
她那双因常年饮用灵泉而被强化的感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股气息极淡,被薄荷清香掩盖得近乎完美,却依然逃不过她的嗅觉。
那是混合着霉腐与劣质毒药的腥臭。
“这水里……”苏婉微微蹙眉,声音透过半开的门传到餐厅,“有股生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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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内,此刻本该是一派温馨景象。
巨大的橡木长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场面:老四秦越天没亮就去集市抢来的新鲜羊肉熬的汤,老大秦烈凌晨猎回的野鸡煨的粥,还有老五秦风守着炉火蒸了一笼屉的菜肉包子。
秦家七个弟弟早已坐在桌边,等着姐姐出来用早饭。
秦烈穿着粗布短打,坐得笔直,目光锁着盥洗室方向;秦墨推了推临时用竹片磨成的眼镜,手里拿着宛县新建学堂的章程草稿——只是那纸已经半晌没翻过页了;秦猛眼巴巴盯着包子,喉咙滚动,却愣是没敢伸手去拿。
老七秦安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棉褂,外罩件素色罩衫。
他那双因常年配药而略显苍白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柄小刀,仔细地将苹果切成匀称的薄片——姐姐晨起爱吃些爽口的。
就在苏婉那句话落下的瞬间。
“咔嚓。”
秦安手里的小刀硬生生在木桌上刻出一道深痕。
他左手边那双竹筷,在他掌心骤然发力下,“啪”地断成四截。
秦安缓缓抬头。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病弱苍白的脸上,此刻所有的伪装寸寸碎裂。
那双深黑的眼眸里瞬间爬满血丝,一股如有实质的寒气从他单薄的身躯里狂涌而出。
“生人的味道……”他声音轻得发飘,却让餐厅温度骤降,“有人,碰了姐姐的水?”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白影扑向盥洗室。
“砰!”
门被撞开。
苏婉还没来得及放下陶杯,手腕便被一只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握住。
“哗啦——”
陶杯被秦安一把打飞出去,砸在砖地上摔得粉碎。
水花溅湿了苏婉棉袄的下摆。
“脏。”秦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像头受惊的幼兽,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却仍将苏婉牢牢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隔开那滩水渍,“姐姐别碰……脏死了!”
他大口喘息,呼吸灼热而混乱,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片,仿佛那是什么噬人的毒物。
餐厅里其余六个弟弟瞬间冲到了门口。
秦烈的手已按在腰间柴刀柄上,浑身肌肉紧绷如石;秦墨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镜片后寒光闪烁;秦猛更是红着眼发出一声低吼,像头被激怒的熊。
“老七!阿姐怎么样?喝了吗?”秦烈强忍着冲进去的冲动,咬牙低吼。
秦安根本无暇理会。
他猛地转身,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婉的嘴唇,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哥哥心头一紧的动作——
“姐姐,张嘴。”秦安的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哭腔,他冰凉的双手虚虚悬在苏婉面前,想碰又不敢碰,只反复喃喃,“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有没有沾到……”
门外,秦猛已经急得跺脚:“老七你让开!让二哥看看!”
秦墨一步上前,声音却出奇冷静:“阿姐,你慢慢说,那水可沾到唇了?”
苏婉看着眼前这个因极度恐惧而濒临失控的少年,又望向门口那一张张写满焦灼的脸,心里那点因被冒犯而生的冷意,渐渐被暖流覆盖。
她轻轻叹了口气。
“安安。”苏婉伸出手,没有去碰自己的唇,而是握住了秦安那双冰冷颤抖的手。
那双手冷得像冰。
苏婉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搓了搓,又低头呵了口热气。
“姐姐没喝。”她抬起眼,看向秦安那双通红的眸子,声音轻柔却清晰,“那味道太冲,熏着我了。
我只是闻了闻,一滴都没沾。”
这句话像定身咒。
秦安浑身的颤抖猛地一滞。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被姐姐捂暖的手,又抬头看向苏婉含笑的眼睛,眼眶里积蓄的泪水终于滚落。
“没喝……没沾……”他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却被苏婉一把拉住。
“站好。”苏婉替他擦去脸上的泪,又转头看向门口,“都进来吧,别挤在门口。”
六个弟弟这才涌进盥洗室。
秦猛第一个冲去检查那滩水渍,鼻子凑近嗅了嗅,脸色顿时铁青:“是断肠草混了砒霜!哪个天杀的敢——”
“查。”
苏婉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他。
她依然握着秦安的手,但抬起眼眸时,那双总是温软的眼底闪过一丝属于秦家长姐的凌厉。
“敢在我的家里,弄脏我弟弟们辛苦打来的水。”苏婉一字一句道,“去查清楚,是哪只不知死活的老鼠。”
秦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冷光:“阿姐放心。
昨夜城北水源地的警戒铃响过三回。
我今早派人去看了,那群蠢货连第一道栅栏都没突破,就被老七养在过滤池边的毒藤缠住了脚。
这水管里残留的气味,该是源头的药粉顺风飘过来的。”
“人还活着?”秦烈捏紧拳头,骨节发出爆响。
“捆着呢,冻了一夜,还剩口气。”秦云阴恻恻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一把细长的小刀。
苏婉却忽然笑了。
她看着满地陶片,又望了望窗外宛县初升的朝阳,嘴角勾起一抹明媚却透着算计的弧度。
“既然平阳县那位李大人这么费心送礼……”她声音轻快,“我们不回个礼,岂不是失礼?”
她转头看向秦安,伸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顶:“安安,想不想陪姐姐演场戏?”
秦安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去告诉外面。”苏婉笑意更深,“就说秦家姐姐和七个弟弟,今晨喝了不干净的水,如今全都倒下了——病得重,怕是熬不过三日了。”
秦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狠厉的光。
“好。”他冰凉的指尖轻轻勾住苏婉的袖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柔,却透着寒意,“姐姐想玩,安安就陪着。
我会让那些人知道,动了秦家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秦墨已经反应过来,抚掌轻笑:“妙。
李大人既然想探我们的虚实,那就让他探个够——等他带着‘慰问’大摇大摆进城时,咱们给他备份大礼。”
“我去准备‘病榻’。”秦云转身就走,声音飘回来,“保证看起来只剩一口气。”
“我去熬‘药’。”秦安抹了把脸,恢复那副病弱斯文的模样,只是眼底寒光闪烁,“总得有些汤药味,才像真的。”
秦烈却皱眉:“阿姐,这几日你——”
“我就在屋里待着。”苏婉笑道,“正好前日收了新棉花,我给你们每人做双棉袜。
天冷了,脚要暖着。”
一直没说话的秦越突然开口:“那我今日去集市,多买些肉回来。
既然要‘病重’,伙食总得差些做做样子——不过姐姐的那份,我单做。”
秦猛立刻嚷嚷:“我给姐姐守门!谁都不许进!”
“你粗手粗脚的,别吓着阿姐。”秦风挤开他,“我守。”
“我守!”
“我——”
“都别争了。”苏婉无奈地笑着打断,“轮流守。
现在,先吃饭。”
她拉着还在微微发抖的秦安走出盥洗室,经过那滩水渍时,脚步顿了顿。
“对了。”苏婉回头,对秦墨温声道,“老二,查清楚后,把那份‘礼’原样送回去——加倍。”
秦墨推了推眼镜,笑得温文尔雅:“阿姐放心。
李大人‘照顾’我们至此,我们秦家,最知恩图报了。”
晨光透过玻璃,落在餐厅热腾腾的早饭上。
七个弟弟围着长姐坐下,秦安紧紧挨着苏婉,还在小口小口地吸气,像是要确认她身上没有沾染半点那污水的味道。
苏婉给他夹了片苹果,又给每个弟弟碗里都舀了勺鸡汤。
“快吃,凉了伤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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