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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秦家工坊的“光学实验室”里,窗明几净。这里是老二秦墨专研镜面工艺的私人工作间。
不同于老三秦猛那充满木屑味的木工坊,也不同于老四秦越那堆满账本和布料的商铺后院,这里整洁得一丝不苟。
所有的台面都铺着素色棉布,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水晶透镜、研磨工具,还有一排排用深色麻布遮盖的板材。
“二哥,这就是你琢磨了三个月的新镜子?”
苏婉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几块刚染好的布料样片——那是她昨夜挑灯比对了十几遍才选定的新季花色。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夹棉袄子,领口处细心地绣了一圈缠枝莲纹。
“不止是镜子。”
秦墨背对着她,正拿着一块细绒布,仔细擦拭着面前一块巨大的板材。
他今天穿着青色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那副惯常戴着的眼镜被他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上。
“阿姐,过来看看。”
他转过身,朝苏婉伸出手,眼神清亮温和。
苏婉笑着走过去,将布料样片递给他:“二哥先看看这个,我觉得染坊新出的这个‘雨过天青’色,最适合开春做衣裳……”
话未说完,秦墨却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那块盖着麻布的板材前。
“阿姐,手怎么了?”秦墨的目光突然一凝。
苏婉的手腕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红痕——那是昨日在染坊帮忙抬染料桶时,被粗糙的木柄磨破的。
她本想用袖子遮一遮,没想到秦墨眼尖。
“没事,就是蹭了一下。”苏婉想抽回手。
秦墨却握得更紧了些,眉头微蹙:“老四让你抬重物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
“不是不是,”苏婉连忙解释,“是我自己非要帮忙,四弟当时在外头谈生意,不知道这事……”
“阿姐。”秦墨打断她,语气严肃起来,“家里七个兄弟都在,哪轮得到你抬重物?下次再这样,我就让大哥把染坊的粗活全包了,看你还怎么插手。”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清香的药膏。
秦墨用指尖蘸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涂在苏婉手腕的红痕上。
药膏清凉,瞬间缓解了那处火辣辣的疼。
“二哥什么时候备着这个?”苏婉有些惊讶。
“老七调的,那小子最近迷上制药膏。”秦墨低头认真涂药,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他说阿姐经常做针线,手容易伤,就捣鼓了十几瓶各种药膏,我们兄弟几个每人随身带一瓶。”
苏婉心里一暖,正要说话,秦墨却已松手,转身一把掀开了面前那块巨大的麻布。
“哗啦——”
布料滑落。
一道明亮的光瞬间铺满整个房间。
那是一面镜子。
一面足有两人高的、光洁如水的全身镜。
镜面清澈透亮,将窗前的光线反射成一片温润的明亮,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能照得分明。
“这……”苏婉睁大了眼睛。
这镜子的清晰度,远远超过这个时代常见的铜镜。
铜镜照人总是昏黄模糊,自带一层柔和的“美颜”,而这面镜子却清晰得能看见睫毛根根分明的影子。
“清楚吗?”秦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太清楚了!”苏婉走近镜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镜面,“二哥,这镜子照人这样清晰,那些夫人小姐们见了,怕是要疯抢。”
秦墨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锐利:“不止是疯抢。”
他走到苏婉身侧,镜子里映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苏婉今日梳着简单的妇人髻,鬓边簪着一朵绒花,那是老五秦风昨日从山里摘回来的早春野花,用盐水浸过,能保持鲜亮。
“阿姐你看,”秦墨指向镜子,“铜镜骗人。
它让那些贵妇人以为自己的珍珠粉真能让肌肤如玉,以为脸上的斑痕能被轻易遮盖。”
他的手指虚点在镜面上,划过苏婉映在镜中的脸庞:“但我不喜欢骗人。
我要让她们看清楚——看清楚自己脸上到底有多少瑕疵,看清楚那些昂贵的脂粉在清晰的光线下是多么浮夸可笑。”
苏婉忽然明白了:“二哥是想……”
“先让她们崩溃。”秦墨的嘴角勾起一个温和却冰冷的弧度,“然后,阿姐再拿出你准备的那些真正的好东西——用咱们家自种的棉花纺的细软棉布,用山间花草淬炼的天然染料,用老七精心调制的养肤膏脂。”
他转身看向苏婉,眼神认真:“阿姐,那些贵妇平日是怎么说你的?说你是乡下来的,不懂打扮,不懂风雅。
今天就让她们在镜子前好好照照,看看谁才是真正需要修饰的那个人。”
苏婉怔了怔,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原来二哥折腾这镜子三个月,不全是为了生意,更是为了给她出气。
前阵子城里几个富商夫人聚会,有人当着苏婉的面阴阳怪气,说秦家虽然生意做大了,但终究是“泥腿子出身”,夫人打扮也土气。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秦墨耳朵里。
“二哥……”苏婉眼眶有些发热。
“阿姐别哭,”秦墨抬手,用指腹轻轻拭了拭她的眼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咱们秦家的人,轮不到外人说半个不字。
今天这局,弟弟给你撑腰。”
半个时辰后。
刚刚布置一新的“秦氏锦绣坊”大堂内,十个独立的“明镜试衣间”正式对外开放。
刘夫人依然是第一个捧场的。
她今日穿着最新裁的绸缎裙,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珍珠粉,发髻上插着三根金簪,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秦夫人这又弄什么新鲜玩意儿?”她摇着团扇,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镜子谁家没有?还专门弄个试衣间,故弄玄虚。”
苏婉今日换了身衣裳,是秦墨特意让铺子里最好的绣娘赶制的——雨过天青色的交领襦裙,衣襟处绣着精致的缠枝莲,那针脚细密匀称,配色清雅脱俗。
她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老七调制的养肤香膏,肌肤透出天然的光泽。
“刘夫人试试便知。”苏婉微笑侧身。
刘夫人哼了一声,扭着腰推开一号试衣间的门。
门关上。
特制的沼气灯亮起,光线均匀明亮。
那面巨大的水银镜静静立在房间中央。
刘夫人笑着走过去,摆出平日里对铜镜自赏的姿态,还特意侧了侧脸——这是她觉得自己最好看的角度。
然而下一秒。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穿透门板。
外面的贵妇们吓了一跳,纷纷围拢过来。
一号间的门被猛地撞开。
刘夫人披头散发地冲出来,双手死死捂着脸,像是见了鬼:“那是什么镜子!那镜子里是谁?!”
她冲到苏婉面前,手指颤抖地指着试衣间:“秦夫人!你那镜子是不是施了妖法!我、我脸上的粉怎么一块一块的?还有那斑!我明明用胭脂盖住了啊!”
随着刘夫人的崩溃,其他试衣间里也接二连三传来惊叫声。
“我的鼻子……怎么这么多黑点?”
“这镜子照得人毛孔都看得见!”
“我不照了!快把这邪物搬走!”
整个大堂乱作一团。
二楼栏杆旁,秦越摇着算盘,笑得见牙不见眼:“二哥这手真狠。
先让这些平日嘲笑阿姐土气的人,在清晰镜子前原形毕露。”
秦猛站在楼梯口,拳头握得咯吱响:“她们刚才是不是对阿姐翻白眼了?我看见了!那个穿绿裙子的!”
“老三,冷静。”秦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平静,“让阿姐先说话。”
大堂中央,苏婉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那位穿绿裙子的李夫人却尖声指责起来:“秦夫人!你故意弄这种镜子来羞辱我们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们这种乡下爬上来的,最见不得别人好!”
这话一出,秦家兄弟的脸色全变了。
“你说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
秦墨缓步下楼,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
他身后,秦猛、秦越、秦风、秦云——除了在外谈生意的大哥秦烈和在后院调药的老七秦安,其余兄弟全到齐了。
五个高大挺拔的男子往苏婉身前一站,瞬间形成一堵人墙。
秦猛第一个开口,声音瓮声瓮气却带着怒气:“李夫人,你刚才说谁乡下爬上来的?再说一遍试试?”
他本就生得魁梧,此刻瞪圆了眼睛,活像一尊怒目金刚。
李夫人吓得后退半步,手里的帕子都掉了。
秦越摇着算盘上前,笑容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带刺:“李夫人上个月在我们布庄赊的五十两银子,好像还没结?要不咱们今天把账清一清?哦对了,听说贵府老爷最近想求县太爷办件事,巧了,县太爷夫人昨天刚在我们这儿订了十匹云锦。”
李夫人的脸瞬间白了。
秦风云淡风轻地补刀:“六弟,我记得你上次说,李家那个在衙门当差的远房亲戚,好像有点问题?”
一直沉默的秦云缓缓抬眸,阴郁的目光扫过李夫人,只轻轻“嗯”了一声。
就这一声,李夫人腿都软了。
秦墨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依旧温和:“诸位夫人,镜子只是镜子,照出的是真相。
若因为真相不美而迁怒于人,这便是无理取闹了。”
他侧身看向苏婉,眼神瞬间柔和下来:“阿姐,把你准备的东西拿出来吧。
让诸位夫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好东西。”
苏婉心中暖流涌动。
她定了定神,从身后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藤编提篮。
篮子里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几块染着清雅花色的棉布,几个小瓷罐,还有一套针线包。
“刘夫人,”苏婉走到还在抹泪的刘夫人面前,拿起一块浅碧色的棉布,“您脸上的粉会浮,是因为这粉质粗糙,而肌肤干燥。
试试这个——”
她打开一个小瓷罐,里面是乳白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这是用蜂蜡、桂花油和七弟采的山草药调制的润肤膏。
洁面后薄涂一层,再上妆,粉便不会浮了。”
又拿起一块棉布:“这是用咱们自家种的棉花,纺了三十遍才得的细软棉布。
用它做巾帕洁面,不伤肌肤。”
刘夫人将信将疑地试了试。
润肤膏涂在脸上,清凉滋润。
她用棉布巾浸了温水轻轻擦拭,再照镜子时,惊喜地发现脸上果然润滑了许多。
“这、这真好用!”刘夫人眼睛亮了。
苏婉又拿起针线包,从里面取出一枚绣好的缠枝莲香囊:“夫人若不信我们的布料好,可以看看这绣工——这莲花瓣用了五种深浅不同的丝线,过渡自然,便是贴近了看也精致。”
香囊在众人手中传看,引来阵阵赞叹。
“这针脚真细!”
“配色也雅致!”
“秦夫人好手艺!”
刚才还闹着要砸镜子的贵妇们,此刻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苏婉耐心地一一解答,时不时演示针法,讲解染布工序。
她说话不急不缓,眉眼温婉,那些原本带着偏见的目光,渐渐变成了钦佩和羡慕。
二楼,秦越一边拨算盘一边低笑:“阿姐这手艺,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秦猛一脸骄傲:“那当然,我阿姐是最厉害的!”
“阿姐当然厉害,”秦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手里捧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但阿姐说了半天话,嗓子该疼了。
我炖了梨汤,现在给阿姐送下去。”
“等等!”秦越一把拽住他,“老五你这就不地道了,我这儿有刚泡的桂花蜜茶,润喉最好!”
“我的梨汤加了川贝!”
“我的蜜茶是老七特调的方子!”
两人正争执,秦墨淡淡开口:“都别争了。
阿姐不喜甜,我备了温盐水,最是护喉。”
三兄弟对视一眼,谁也不让谁。
最后是秦云默默从角落里端出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一碗梨汤,一杯蜜茶,一盏盐水。
“阿姐选。”他言简意赅。
四人一起下楼,那阵仗把大堂里的贵妇们都看呆了。
苏婉正说到染布的火候把握,就见四个弟弟端着各式汤水围过来,一个个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像等待投喂的小狗。
“阿姐,喝梨汤!”
“阿姐,蜜茶更好!”
“阿姐,盐水养生!”
“……”
苏婉哭笑不得,最后只好每样都尝了一口,换来四个弟弟满足的笑容。
这一幕落在众贵妇眼中,又是羡慕又是感慨。
“秦家兄弟真疼姐姐。”
“是啊,哪像我家那几个,见面就吵。”
“秦夫人好福气……”
刘夫人忽然叹了口气,轻声道:“秦夫人,之前是我们有眼无珠。
您这手艺、这气度,还有这几位弟弟的敬重,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
苏婉微笑摇头:“刘夫人过誉了。
我只是个普通农妇,有幸有几个知冷知热的弟弟罢了。”
这话说得真诚,众人对苏婉的印象彻底改观。
后院药房里,老七秦安正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忙碌。
他面前摆着十几盒调好的口脂,颜色从浅粉到正红,琳琅满目。
“这个太艳……这个太淡……”他喃喃自语,苍白的脸上沾了几抹红痕,像只偷吃胭脂的小猫。
门被推开,苏婉端着点心进来:“小七,忙了一上午,吃点东西。”
秦安眼睛一亮,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扑过来:“阿姐!”他抱住苏婉的腰,脑袋在她肩上蹭了蹭,“哥哥们是不是又缠着阿姐了?我闻到梨汤味了,是不是五哥又献殷勤?”
苏婉笑着戳戳他的额头:“就你鼻子灵。
快尝尝,这是新做的桂花糕,你四哥从江南弄来的金桂,我特意少放了糖,知道你怕腻。”
秦安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眼睛弯成月牙:“阿姐做的最好吃。”他忽然想起什么,献宝似的捧起那些口脂盒,“阿姐看!我调的新颜色!”
他挑出一盒淡樱色的,小心翼翼涂在自己手背上试色:“这个叫‘早春桃’,最适合阿姐开春穿那件月白衣裳时用。”
又挑出一盒珊瑚色:“这个叫‘晚霞染’,配阿姐那件藕荷色裙子最好看。”
苏婉看着那些精致的颜色,心里软成一片。
她拿起帕子,轻轻擦掉秦安脸上的红痕:“我们小七真厉害。
这些颜色比铺子里卖的还好。”
秦安笑得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阿姐,我听说今天前头有人欺负你?”
苏婉一愣:“你怎么知道?”
“六哥告诉我的。”秦安的眼神暗了暗,那张总是带着病态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冷意,“阿姐放心,我新调了一种痒痒粉,沾上后要痒三天……正好需要人试试药效。”
“小七,”苏婉连忙按住他的手,“别胡闹。
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哥他们处理得很好。”
秦安撇撇嘴,但还是乖巧点头:“那好吧……不过阿姐要答应我,下次谁再敢说你不好,一定要告诉我。”他仰起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我虽然身体弱,但保护阿姐的办法,多得是。”
苏婉心头一暖,将他揽进怀里:“知道啦,我们小七最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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