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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天光从兽栏的缝隙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管事服上。那套衣服还保持着人形,领口和袖口漏出的灰白色粉末,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林弃站在兽栏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吞“字纹路已经彻底隐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印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掌纹的一部分。但林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纹路还在,像活物般蛰伏在皮肤下,随时准备再次“进食“。
他抬起右手,摸了摸小腹。
昨晚被烙铁烫出的“奴“字,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淡红色的新肉。那道痕碎片带来的诡异治愈力,让他心惊,也让他恐惧。
“赵管事……“
林弃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关于这个人的记忆碎片——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像被撕碎的纸片,零散、混乱,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
赵德,玄天宗外门管事,炼气三层修为,负责管理兽栏和杂役。贪财、好色、欺软怕硬。左脸颊的疤是年轻时调戏内门女弟子被划的,为此被贬到外门,一待就是二十年。
还有更多。
关于玄天宗的规矩,外门弟子的分布,内门弟子的禁忌,以及……王师兄。
王师兄,王厉,内门弟子,炼气七层,擅长炼丹。性格阴狠,睚眦必报。在宗门内有个外号叫“血丹手“,据说他炼制的丹药效果极好,但代价是……
林弃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昨晚吞噬赵管事时,体验到的那个记忆片段——被关在丹炉里,身体慢慢融化,头顶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带着狂热的笑容。
那就是王厉。
“人药……血婴丹……“
林弃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赵管事死了,但王厉明天还要“人药“。如果发现赵管事失踪,王厉一定会追查。到时候,他林弃就是第一个怀疑对象。
必须想办法。
林弃的目光落在兽栏角落那套空荡荡的管事服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走到那套衣服前,蹲下身,从灰烬里捡起那块木制腰牌。上面刻着“玄天宗外门管事赵德“几个字,还有一道简单的防伪符文。
林弃将腰牌握在手里,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拟态……“
这是他吞噬赵管事后,除了那道“吞“字道纹外,获得的另一个能力。不是功法,更像是道痕碎片赋予的本能——可以短暂地模拟被吞噬者的气息、外貌,甚至……记忆片段。
代价是,每次使用,都会消耗生命力。
林弃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道痕碎片,像饥饿的野兽,在等待“进食“。
“不管了。“
林弃咬牙,将腰牌贴在额头,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来自赵管事,炼气一层的修为。
嗡——
腰牌上的防伪符文亮起微光,扫描林弃的气息。正常情况下,这光会变成红色,因为气息不符。
但就在光芒触及林弃皮肤的瞬间,他掌心的“吞“字纹路微微发热。
那扫描的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部分,然后……
变成了绿色。
通过。
林弃松了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
这只是第一步。
他需要伪装成赵管事,至少……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他摸清外门的情况,找到逃离的机会。
林弃深吸一口气,开始翻找赵管事留下的东西。
三块下品灵石,一把生锈的短刀,一本账册,还有……一枚传讯玉简。
林弃拿起玉简,注入一丝灵力。
玉简亮起,浮现出一行字:
【王师兄:明日午时,带药材来丹室。老地方。】
药材。
林弃的手抖了一下。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明天午时,王厉要“人药“。而赵管事负责“送货“。
现在赵管事死了,这个任务……落到了他头上。
林弃盯着那行字,许久。
然后,他收起玉简,开始行动。
首先,是处理现场。
林弃将赵管事的衣服和骨灰埋进兽栏最深的角落,用污泥覆盖。然后,他走到兽栏外,抓了几把雪,将地上的痕迹全部抹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
外门开始有了动静。
杂役们起床的嘈杂声,管事吆喝的声音,还有……脚步声。
有人朝兽栏来了。
林弃心里一紧,连忙躲到兽栏角落的草料堆后面。
“赵管事!赵管事在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兽栏外响起,带着几分怯懦。
林弃屏住呼吸。
是李二狗,外门杂役,负责喂猪。平时胆小怕事,经常被赵管事打骂。
“赵管事?“李二狗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小了,“我、我来领今天的猪食……“
林弃深吸一口气,从草料堆后走出来。
他调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模仿赵管事的气息,同时压低声音,学着赵管事那种不耐烦的语气:
“叫什么叫!大清早的,催命啊!“
李二狗吓了一跳,连忙低头:“对、对不起,赵管事……我、我就是来领猪食……“
林弃走到兽栏门口,故意咳嗽两声,掩饰声音的差异:“猪食在那边,自己搬。今天多喂点,内门要宰猪。“
“是、是……“李二狗连连点头,不敢抬头看林弃,转身就去搬猪食桶。
林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
第一关,过了。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问题。
李二狗不敢抬头,是因为害怕赵管事。但其他人呢?那些外门弟子,那些和内门有来往的人……
他必须尽快熟悉赵管事的记忆。
林弃回到兽栏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梳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赵管事的记忆,像一本被撕碎又胡乱粘起来的书。
大部分是琐碎的日常:克扣杂役的伙食,偷看女弟子洗澡,偷偷倒卖宗门物资……
但也有一些,让林弃心惊。
关于玄天宗的黑暗。
外门弟子失踪,不是偶然。每年都有十几个年轻杂役“意外死亡“,尸体不知所踪。而内门,每年都会多出几炉“血婴丹“。
血婴丹,以十六岁以下、气血旺盛的少年少女为主材,辅以数十种灵药,炼制而成。服用后可大幅提升修为,但代价是……折损寿元,心性会逐渐扭曲。
王厉,就是靠血婴丹,在短短三年内从炼气三层突破到炼气七层。
而赵管事,就是王厉的“供货人“。
林弃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自己。
如果不是那道痕碎片,明天被扔进丹炉的,就是他。
还有账册上那三个名字……
林弃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三个名字:张小虎,十四岁;林小花,十五岁;陈石头,十六岁。
都是外门杂役,都是“犯错“被赵管事记下的。
林弃的手指在那三个名字上划过。
他不能让他们死。
至少,不能因为自己杀了赵管事,而让他们替死。
但怎么救?
直接告诉王厉,赵管事死了?那他自己第一个完蛋。
或者……拖延?
林弃的目光,落在账册上。
这是一本外门杂役的“功过簿“,记录每个杂役的日常表现。赵管事负责记录,每月上报一次。
而明天,就是上报的日子。
林弃心里一动。
他拿起账册,翻到前面几页,开始仔细查看。
很快,他发现了问题。
赵管事的字,很丑。
歪歪扭扭,像是狗爬。而且有很多错别字,有些地方甚至用图画代替。
林弃皱眉。
这字迹,他模仿不了。
不,不是模仿不了,是……没必要模仿。
因为……
林弃的目光,落在账册的某一页。
那里记录着一个杂役的“过错“,但字迹明显不同——工整、有力,像是另一个人写的。而且,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记。
林弃仔细看那印记。
是一个“王“字。
王厉的印记。
林弃心里一沉。
王厉,会看账册。
而且,会亲自批注。
如果明天他交上去的账册,字迹突然变工整了,王厉一定会起疑。
但如果保持原样……
林弃看着那些狗爬一样的字,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识字不多,是小时候偷偷趴在私塾窗外学的。后来进了玄天宗当杂役,更是没机会读书写字。
让他写赵管事那种狗爬字,他写不出来。
让他写工整的字,他更写不出来。
怎么办?
林弃急得额头冒汗。
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天黑前,把账册“处理“好。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掌心的“吞“字纹路,突然微微发热。
然后,林弃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他拿起旁边一根烧剩下的木炭,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了一个字。
“赵“。
字迹歪歪扭扭,和赵管事的字一模一样。
林弃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又看看那个字。
道痕碎片……在帮他?
不,不是帮。
林弃能感觉到,掌心的道纹在“饥饿“。它刚才“吞“掉了赵管事,现在……在“消化“赵管事的记忆,包括他的字迹、他的习惯、他的一切。
而林弃,只是被“借用“了身体。
就像……提线木偶。
林弃心里发寒。
但眼下,他没有选择。
他拿起木炭,开始“修改“账册。
将张小虎、林小花、陈石头的名字,从“过错“栏移到“功劳“栏。理由随便编:张小虎喂猪勤快,林小花打扫干净,陈石头力气大……
写完后,林弃看着那三个名字,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保住了他们的命。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王厉要“人药“,不会因为账册上没名字就放弃。他一定会让赵管事再找其他人。
到时候,怎么办?
林弃皱眉。
必须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或者……拖延时间。
林弃的目光,落在账册的某一页。
那里记录着外门这个月的物资消耗,其中有一项是“灵草损耗“。
灵草,是炼丹的必备材料。
王厉炼血婴丹,也需要灵草。
如果……灵草出了问题呢?
林弃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拿起木炭,在“灵草损耗“那一栏,多加了一个零。
原本是“损耗十株“,改成了“损耗一百株“。
然后,在备注里写道:昨夜大雪,兽栏漏风,灵草冻死大半。
写完,林弃看着那行字,心里忐忑。
这能骗过王厉吗?
他不知道。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拖延时间,争取三天。
三天后,他必须离开玄天宗。
否则,等王厉发现赵管事是假的,或者等那道痕碎片再次“饥饿“……
林弃不敢想下去。
他收起账册,走出兽栏。
天已经大亮,外门热闹起来。
杂役们在忙碌,管事们在吆喝,偶尔有外门弟子经过,趾高气扬。
林弃学着赵管事的样子,背着手,板着脸,在兽栏附近转悠。
“赵管事早。“
“赵管事。“
路过的杂役和管事,都恭敬地打招呼。
林弃只是点点头,不说话。
他怕多说多错。
但很快,麻烦就来了。
“老赵!“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弃心里一紧。
是刘管事,外门另一个管事,和赵管事关系不好,经常吵架。
林弃转过身,学着赵管事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干嘛?“
刘管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你今儿个怎么怪怪的?声音哑了?“
林弃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昨晚冻着了。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刘管事嘿嘿一笑:“听说你昨儿个又烙了个杂役?可以啊老赵,越来越狠了。“
林弃皱眉:“关你屁事。“
刘管事凑近些,压低声音:“王师兄那边……明天要的货,准备好了吗?“
林弃心里一沉,但面上故作镇定:“准备好了。怎么,你想插手?“
刘管事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就是提醒你,王师兄最近脾气不好,上次那个货……质量不行,王师兄发了好大的火。“
林弃心里一动:“上次哪个货?“
刘管事愣了一下,奇怪地看他:“就上个月那个啊,叫啥来着……李狗蛋?对,李狗蛋。王师兄说气血太虚,炼出来的丹效果差了一半。“
林弃记下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知道了。这次我挑的都是好的。“
刘管事点点头,又凑近些:“老赵,跟你说个事。内门张师兄那边,也在收'药材',价格比王师兄高两成。你要不要……“
林弃心里一惊。
内门不止王厉一个人在炼血婴丹!
还有其他人!
这玄天宗……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林弃压下心里的震惊,故作不耐烦:“滚蛋!老子跟王师兄这么多年,不干那种事。“
刘管事撇撇嘴:“装什么忠心。行吧,你不干我干。到时候别眼红。“
说完,转身走了。
林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玄天宗,比他想象的更黑暗。
外门管事勾结内门弟子,用杂役炼人药。而且不止一个人在做。
这根本就是个魔窟!
林弃握紧了拳头。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但在这之前……
他得先活下去。
林弃转身,朝兽栏走去。
他需要找个地方,安静地梳理赵管事的记忆,找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还有……那道痕碎片。
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自己体内?它想要什么?
林弃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灰色印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像一只沉睡的凶兽,随时可能醒来。
而林弃不知道的是,在玄天宗深处,某间炼丹洞府里,王厉正皱眉看着手中的传讯玉简。
玉简上,是赵管事刚刚发来的消息:
【王师兄,昨夜大雪,兽栏灵草冻死大半。明日药材……可能不够。】
王厉冷笑一声,回复:
【灵草不够,就用杂役的血顶。明天午时,我要看到货。】
发完消息,王厉转身,看向丹炉。
炉火正旺,映照着他年轻英俊的脸,却透着一股阴冷。
“赵德……“他低声自语,“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
丹炉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声音:
“那个叫林弃的小子……我闻到他的味道了……很香……“
王厉的眼睛,亮了起来。
“哦?有多香?“
“比……血婴丹还香……“
王厉笑了。
“那明天……就换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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