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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断了三根。林弃清晰地数着,左边第四、第五、第六根肋骨的断裂处,在每次呼吸时都会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断裂的骨茬刺穿了肺叶,他每吸一口气,都能尝到血沫在喉咙里翻涌的铁锈味。
他蜷缩在玄天宗外门兽栏最潮湿的角落,半个身子浸在污泥和牲畜排泄物的混合物里。十二月的寒风从木栏缝隙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剐着他裸露的皮肤。身上那件单薄的杂役服早已破烂不堪,勉强遮住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疤。
左手死死攥着。
掌心里,那块三天前从后山乱葬岗爬回来时卡在喉咙里的石头,正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温热。那是他在吐出最后一口淤血时,从喉咙深处咳出来的异物——灰扑扑的,半个巴掌大小,表面粗糙得像风化的骨片。
右手则按在小腹上。
那里有昨夜赵管事用烧红的烙铁烫出的“奴”字。皮肉焦黑翻卷,渗出的不是血,而是浑浊的黄水,混着污泥,在寒冬里结成冰碴。每动一下,那冰碴就撕开一点新生的嫩肉。
“还没死透?”
脚步声从兽栏外传来,由远及近,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是赵管事特有的步伐——左腿受过暗伤,走路时会不自觉地加重右脚。
林弃没动。
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穿过面前污泥的缝隙,牢牢锁定在三丈外的地面。那里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都是被踩实的泥地和干涸的粪渍。但只有他知道,泥土下半尺深处,埋着他用捡来的碎木片,花了整整半个月才挖出来的坑。
坑里埋着三样东西。
一本被血浸透的《引气诀》残页,只有前三层心法,是三个月前一个病死的外门弟子身上摸来的。半块发霉的窝头,用破布裹了又裹,是他从猪食槽里偷偷捞出来藏的。还有一根磨了三十七个夜晚的兽骨,一端尖锐得像钉子,另一端缠着从自己衣服上撕下的布条。
脚步声停在了兽栏外。
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从木栏缝隙漏进来的天光。林弃不用抬头就知道,赵管事正站在栅栏外,左手拎着喂猪的泔水桶,右手叉着腰,脸上一定挂着那种混杂着厌恶和戏谑的表情。
“杂种命真硬。”
栅栏门被粗鲁地拉开,生锈的铁环摩擦木头发出的尖锐声音,刺得林弃耳膜生疼。赵管事走了进来,靴子踩进污泥,溅起的脏水落在林弃脸上,混着眼角的血,流进嘴角,咸涩发苦。
“昨儿烙你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似的,老子还以为你熬不过一夜。”
赵管事蹲下身,那张油腻的胖脸凑到林弃面前。四十来岁,酒糟鼻,三角眼,左脸颊有道三寸长的疤——据说是年轻时调戏内门女弟子被划的。他嘴里喷出的气息混杂着隔夜的酒臭和大蒜味,熏得林弃胃里翻涌。
“不过也好。”赵管事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明儿个内门王师兄要开炉炼‘人药’,正缺一味主材。你这贱骨头虽然废,但胜在年轻,气血还没散尽。王师兄说了,十六岁以下的杂役,炼出来的‘血婴丹’成色最好。”
林弃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依旧没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只有左手攥着的那块石头,似乎更烫了一点。
“怎么,吓傻了?”赵管事伸手拍了拍林弃的脸,力道不轻,拍在他破裂的嘴角上,血又渗了出来,“别这副死样子。能成王师兄丹炉里的药材,是你这杂种的造化。多少外门弟子想献身还没那资格呢。”
说完,赵管事站起身,提起那桶泔水。
那是从内门食堂收来的剩菜剩饭混着刷锅水,在桶里沤了三天,已经发酵出酸臭刺鼻的气味。桶沿挂着发绿的霉斑,桶底沉着不知是什么的糊状物。
“临上路了,赏你顿饱饭。”
赵管事咧着嘴,将桶倾斜。
酸臭的馊水倾泻而下,浇在林弃头上,灌进他的耳朵、鼻孔、嘴巴。那些发馊的饭粒和腐烂的菜叶糊在脸上,油腻的汤水顺着脖颈流进衣服,冻得他浑身一颤。
就在泔水灌进鼻腔的瞬间——
林弃喉咙里那块石头,炸开了。
不是爆炸的那种炸开,而是某种冰冷到极致、又炽热到极致的矛盾感觉,从喉咙深处猛地扩散。像是一块冰在食道里燃烧,冰冷的火焰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最后在他断裂的肋骨处聚集、压缩、然后释放。
“噗——”
林弃喷出一口血。
不是淤血,而是鲜红的、滚烫的、带着金色光点的血。那血喷在赵管事脸上,竟然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操!”赵管事痛叫一声,踉跄后退,手一松,泔水桶砸在地上,臭水四溅。
他慌乱地抹着脸,那些血点落在皮肤上,竟然在融化、渗透,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印记。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在顺着那些印记流失——虽然很微弱,但那感觉真实存在。
“你、你这是什么妖术?!”
赵管事的声音在颤抖。他这才看清林弃的状态。
那个本该濒死的杂役,站起来了。
不是挣扎着爬起,不是扶着栏杆勉力起身,而是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关节发出腐朽木头断裂般的“咯啦”声,一寸寸、一节节,从污泥中将自己拔了出来。
最让赵管事头皮发麻的,是林弃的眼睛。
那原本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浑浊涣散的眼瞳,此刻亮得骇人。不,不是“亮”,而是有什么东西在瞳仁深处重组、排列。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神采,像是万古星辰崩灭后,残留的星尘在重新凝聚成新的图案。
冰冷。漠然。还有一种赵管事无法理解的、仿佛俯瞰蝼蚁般的……古老。
林弃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掌心里,那块灰扑扑的石头正在融化。不,不是融化,是“渗入”。它像是有生命般,化作无数道细细的灰色丝线,钻进他的皮肤,沿着掌纹、血管、经络,向全身蔓延。
所过之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比剧痛更清晰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知”——他能“看见”自己体内的状况了。断裂的肋骨、破损的肺叶、内脏的淤血、小腹的烙伤……一切伤势都以一种立体的、动态的方式呈现在意识里。
而且,那些灰色丝线正在“修补”它们。
不是治愈,而是某种更粗暴的方式——直接将断裂的骨头“粘合”,将破损的组织“缝合”,将淤血“蒸发”。过程简单、粗暴、有效,但每修复一处,林弃就感觉自己少了点什么。
像是生命力被抽走了。
“你、你别过来!”赵管事尖叫着,转身想跑。
然后他僵住了。
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低头看去,兽栏里的污泥活了。那些混杂着粪便、稻草、污水的黑色泥浆,像是有生命般蠕动、隆起,化作一只只黑色的手掌,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小腿。
不,不只是抓住。
那些泥手在吸收他。
赵管事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虽然微弱,但那是他花了二十年才攒下的一点根基——正在被泥手疯狂抽取。更可怕的是,连血肉的精华、骨头的钙质、甚至……记忆的片段,都在流失。
“不——不!!放了我!林弃!林大爷!我错了!我不该烙你!我不该打你!我——”赵管事的哭嚎戛然而止。
因为林弃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的星辰图案已经稳定下来,形成一种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纹路。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却带着某种诡异的叠音,仿佛有另一个更古老、更漠然的存在,借他的喉咙在低语:
“你刚才说……明儿个?”
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什么信息。掌心的灰色纹路已经完全成型,那是一个古老的、扭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符文。
林弃不认识这个字。
但他的意识深处,自动浮现了它的含义:
“吞”。
“要拿我炼‘人药’?”林弃继续说,声音里的叠音越来越重,“血婴丹?十六岁以下……成色最好?”
他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脚步很轻,踩在污泥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些泥手随着他的步伐,从赵管事的脚踝一路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大腿、腰际、胸口。
赵管事想叫,但喉咙被泥浆堵住了。他想挣扎,但全身的力量都在流失。他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林弃一步步走近,看着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缓缓抬起。
那只手上,有他亲手烙下的“奴”字。
现在,那只手伸向了他的额头。
“那你先……”林弃的手掌按在赵管事额头上,掌心的“吞”字纹路骤然亮起灰暗的光,“……尝尝被吞掉的滋味。”
没有光芒万丈。
没有巨响轰鸣。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布帛被撕裂又像是血肉被碾碎的声音,混合着液体被抽干的“嘶嘶”声。
赵管事整个人,从额头被手掌接触的那一点开始,向内塌陷。
就像沙漏里的沙子,又像是被戳破的水袋。皮肤、肌肉、骨骼、内脏、经脉里微弱的灵力,甚至是他三十七年人生里的记忆碎片——所有构成“赵管事”这个存在的东西,都化作一股浑浊的、驳杂的、带着腥味的“流质”,顺着林弃掌心的“吞”字道纹,被吸了进去。
过程很快。
三个呼吸。
兽栏里只剩下林弃一个人站着。
脚下,是一套空荡荡的、还保持着站立姿势的管事服。衣服里没有人,只有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骨灰,从领口、袖口漏出来,落在污泥上。
林弃跪倒在地,开始剧烈咳嗽。
这一次咳出来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腥臭的杂质。每咳出一口,他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干净”一分,但同时也“虚弱”一分。
道纹的吞噬,不是没有代价的。
他“吞”掉了赵管事的一切,但也必须“消化”那些驳杂的能量、混乱的记忆、甚至……临死前的恐惧和怨念。
更可怕的是,在吞噬完成的瞬间,林弃的眼前一黑。
不是昏迷,而是被强行拖入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冰冷。丹炉的冰冷。
不,不是丹炉,是某种更巨大的、金属质感的容器内壁。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头顶有一小片网格状的亮光,像天窗。
身体无法动弹。喉咙被灌入了粘稠的、腥甜的液体。然后,是灼热。从脚底升起的灼热,慢慢向上蔓延。小腿、膝盖、大腿……
疼痛。难以形容的疼痛。不是刀割的那种痛,而是整个身体从内到外、从血肉到骨骼,都在被慢慢融化的痛。
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从头顶“天窗”俯视下来的一张脸。年轻,英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那张脸的嘴在动,说着什么:
“还差一柱香……血婴丹就能成了……”
然后,黑暗彻底降临。
“呕——”
林弃猛地睁开眼,趴在地上疯狂呕吐。
这次吐出来的,是青绿色的、带着丹药清香的液体。那是赵管事记忆里,被炼成“人药”时的最后感受——那粘稠的腥甜液体,是融化的血肉混合药材的汁液。
“这就是……代价?”
林弃喘着粗气,浑身冷汗。他撑着地面,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掌心的“吞”字纹路已经暗淡,但依旧存在。右手小腹的“奴”字烙伤,在刚才的吞噬过程中,竟然痊愈了大半,只留下淡红色的疤痕。
他活下来了。
用某种邪异的方式,活下来了。
而且,他感觉体内多了一股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气流”——那是赵管事修炼了二十年的微薄灵力,被道纹提纯后,留在林弃经脉里的残余。
引气境,第一层。
他终于踏入了修仙的门槛。以吞噬他人生命为代价。
林弃踉跄着站起,走到兽栏外,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洗脸和手。雪混着污泥和血迹,在皮肤上化开,冷得刺骨,却让他清醒。
然后,他走回那个埋着三样东西的位置,跪下来,用双手挖开冻硬的泥土。
《引气诀》残页还在。窝头发霉得更厉害了。兽骨磨成的尖刺,在雪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林弃拿起那根骨刺,握在手里,又翻开《引气诀》,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那是他偷偷用木炭,在夜深人静时,借着月光一笔一划抄的。
“气纳丹田,意守玄关……”
他曾经相信,只要按照这上面的方法修炼,总有一天能脱离苦海,成为外门弟子,甚至内门弟子,从此不再被人踩在脚下。
现在,他确实有了力量。
虽然来源诡异,代价残酷。
林弃抬起头,望向兽栏外的远山。那里是玄天宗内门的方向,是王师兄炼丹的洞府所在,也是“人药”炼成的地方。
明天,原本该是他被投入丹炉的日子。
现在赵管事死了,化作了他掌心的一个符文,和他记忆里的一段恐怖体验。
玄天宗会发现吗?会追查吗?
王师兄还会找其他人炼“人药”吗?
还有,这块石头——这道痕碎片,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赵管事的记忆里,会有被炼成丹药的经历?难道他曾经也是……
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涌。
但林弃没有时间细想。
他脱下身上污秽的杂役服,换上赵管事那套干净的管事服——意外地合身,只是袖口和裤脚稍长。又从赵管事尸体化的灰里,翻出一块木制腰牌、三块下品灵石、一把生锈的短刀,还有一本薄薄的账册。
账册的最后一页,有明天要“处理”的杂役名单。
林弃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后面还有三个名字,都是最近“犯错”的年轻杂役。
林弃盯着那页纸,许久。
然后,他把账册塞进怀里,握紧了那把生锈的短刀。
雪,下得更大了。
夜色笼罩的兽栏里,林弃的身影渐渐没入黑暗。只有左手掌心,那个暗淡的“吞”字纹路,在偶尔雪光映照时,会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灰光。
像是饥饿的嘴巴,刚刚尝到了血味,还在等待着下一餐。
远处,玄天宗内门的钟声敲响了。
子时已过。
新的一天,也是林弃“新生”的第一天,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玄天宗深处,某间炼丹洞府里,一个年轻英俊的内门弟子,正皱眉看着手中忽然暗淡的“命灯”。
命灯上刻着的名字,是赵管事。
“死了?”王师兄挑眉,随即冷笑,“也好。省得灭口了。不过……”
他转头,看向丹炉旁绑着的三个瑟瑟发抖的年轻杂役。
“药材不够了。得再找一个。”
洞府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声音:
“那个叫林弃的小子……身上好像有‘碎片’的味道……”
王师兄的眼睛,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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