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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一月十四日。从轻井泽回到东京的第三天,一场罕见的寒潮席卷了关东平原。
傍晚时分,天空变成了沉重的铁灰色,大雪如同撕碎的棉絮般倾泻而下。银座的霓虹灯在白茫茫的风雪中显得朦胧而凄厉,路上的车流几乎停滞,红色的尾灯在积雪的折射下,拉成了一条条凝固的血痕。
港区,麻布十番。
厚重的铸铁大门紧闭,挡住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
The ClUb的主楼内,地暖系统全负荷运转,空气温暖而干燥,弥漫着老山檀和陈年威士忌混合的香气。
今晚,这里并不对外开放。
偌大的鹿鸣厅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所有的侍者都被屏退到了外围,只留下老管家藤田一人守在二楼的楼梯口。
二楼,“听松”茶室。
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壁龛里,静静地挂着一幅雪舟的《秋冬山水图》残卷。
近卫公爵跪坐在主位上。
这位旧华族的长老,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身形虽然消瘦,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依然保留着属于“五摄家”之首的威严。
在他的左侧,坐着西园寺修一。
而在客位上,坐着今晚唯一的主角——堤义明。
堤义明并没有像在滑雪场时那样随意。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也没有带着那个形影不离的秘书岛田,而是独自一人前来。
即便是在这间充满了“旧时代”气息的茶室里,这位掌控着日本六分之一土地的“西武皇帝”,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属于实权者的气场。
“好画。”
堤义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壁龛的那幅画上。
“笔墨苍劲,意境孤绝。不愧是画圣雪舟。”
“堤会长也懂画?”近卫公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傲慢。
“略知一二。”
堤义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家父生前也收藏过几幅。不过,和近卫家这幅传世之作相比,那些都不过是凡品。”
他转过头,看着近卫公。
“画是国宝。但在博物馆里,它只是文物。只有挂在懂它的人的书房里,它才是‘气运’。”
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抬高了画的价值,也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地位——现在的西武集团,配得上这份“气运”。
近卫公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气运……呵呵。”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那幅画。
“既然堤会长喜欢,那就让它换个地方挂挂吧。这画在近卫家挂了三百年,也该去看看新时代的样子了。”
交易达成。
没有谈钱。
在这个级别的对话中,谈钱是失礼的。两亿日元也好,三亿日元也罢,对于在座的三个人来说,都只是一个数字。
修一适时地拿起茶壶,为两人续上茶水。
“堤会长,手续方面,我的律师会和岛田先生对接。您只需要把画带走就好。”
“有劳了。”
堤义明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幅画,仿佛在看着一块即将拼入自己版图的拼图。有了这幅画,有了近卫家的背书,西武集团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庞大的商业机器,而是拥有了某种“正统”的文化底蕴。
这对于即将上市、甚至要在全球范围内扩张的西武来说,是一张不可或缺的名片。
“不过……”
堤义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除了画,我今天来,还想和修一君谈谈另一件事。”
修一的手很稳,茶水没有溅出一滴。
“请讲。”
“台场。”
堤义明吐出这两个字。
修一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个名字从这位地产霸主的口中说出时,分量依然不同。
“我听说,大东建设现在是西园寺实业的子公司?”堤义明的目光锐利如刀,“而大东建设手里,握着台场13号填海地的一块关键地皮。”
“是有这么回事。”修一放下茶壶,不动声色,“不过那是块荒地,目前还在闲置。”
“很快就不是了。”
堤义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摊开在茶桌上。
东京都厅内部尚未公开的《临海副都心开发规划草案》。
“下个月,铃木知事就会正式宣布这个计划。东京要向海湾扩张,那里将是未来的第二个都心。”
堤义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
“西武集团计划在那里建设一个世界级的会展中心和酒店群。但是……”
他的手指停在了大东建设的那块地上。
“修一君,你的地,正好卡在我的规划路线上。”
茶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近卫公依然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修一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堤义明。
“堤会长是想收购那块地吗?”
“不。”
堤义明摇了摇头。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强者的、自信的笑容。
“收购太无趣了。而且,现在的西园寺家,也不缺那点卖地的钱。”
“我们合作。”
“合作?”
“对。联合开发。”
堤义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西武出基建、出规划、负责搞定都厅和建设省的所有批文。西园寺家出地、出资金。”
“项目建成后,利润五五分成。”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提议。
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拥抱。
这意味着西园寺家将正式登上西武集团这艘巨型战舰,成为其核心盟友。但同时,也意味着在台场这个项目上,西园寺家将与西武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修一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皋月站在露台上看着东京湾时说的话。
“我们要利用堤义明的势头,把泡沫吹得更大。”
修一抬起头,迎上堤义明的目光。
“堤会长,这个提议很慷慨。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说看。”
“S.A. InveStment希望成为西武置地上市的基石投资者之一。”
堤义明愣了一下。
随即,他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茶室里的空气都在颤动。
“哈哈哈!好!好一个西园寺修一!”
他原本以为修一会要求更多的分成,或者在土地估值上讨价还价。但他没想到,修一的胃口更大,眼光更远。
成为基石投资者,意味着西园寺家将直接分享西武帝国膨胀的红利。
“看来,外面传言你在华尔街发了大财,并非空穴来风啊。”
堤义明收敛了笑声,眼神中多了一份对盟友的认可。
“可以。我给你5%的配额。”
“成交。”
修一伸出手。
两只手在茶桌上方握在了一起。
一只代表着旧华族的复兴与海外资本的锋芒,一只代表着本土财阀的霸权与土地的力量。
这一刻,东京最大的两个泡沫制造者,正式合流。
……
半小时后。
堤义明亲自抱着那个装有画作的紫檀木盒,走出了主楼。
风雪依然很大。
司机早已打开了车门,恭候在旁。
堤义明在上车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二楼的一扇窗户。那里拉着窗帘,透出微弱的灯光。
“修一君。”
堤义明站在雪地里,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
“你有个好女儿。”
修一站在门口送行,闻言微微一怔。
“那天在滑雪场,我就注意到了。”
堤义明钻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
“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雪。”
黑色的奔驰车启动,消失在风雪交加的暗闇坂尽头。
修一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车辙,久久没有动弹。
“被发现了吗……”
修一苦笑了一声。
也是。
在那样的猛兽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有些多余。
他转身回到屋内。
二楼的楼梯口,皋月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
她穿着睡衣,看起来人畜无害。
“走了?”皋月问。
“走了。”
修一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画拿走了。台场的合作也谈妥了。”
“很好。”
皋月合上相册。
“有了西武集团的背书,我们在台场的地价估值,明天就能翻倍。银行那边会更加疯狂地给我们送钱。”
“而且……”
修一看着女儿,有些犹豫。
“他好像看穿你了。”
“看穿就看穿吧。”
皋月站起身,拍了拍睡裙。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秘密。让他知道我是操盘手也好,至少他会明白,西园寺家这艘船,不仅有舵手,还有导航员。”
“只要利益一致,他就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
“父亲大人,看。”
“雪越下越大了。”
“瑞雪兆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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