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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气，在周天豪那看似随意、实则不容置疑的收购提议后，仿佛被瞬间抽空，又灌满了沉重的、无形的压力。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将周天豪略带玩味笑意的脸分割成光影交错的图案，更添几分莫测。聂虎迎着他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但思维却如高速运转的齿轮。对方的目标如此明确——滇南深山药源，那是龙门药业，是“愈灵”能够绝处逢生、能与“百草堂”平等对话、甚至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所有价值的核心。这个周天豪，不仅知道它的存在，而且一开口就要“所有信息”、“打包”，其贪婪和霸道，远超当初“百草堂”的威逼利诱。“百草堂”至少还披着商业合作的外衣，试图用资本和渠道碾压，而眼前这位，更像是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打算直接连皮带骨吞下猎物。
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惊讶或愤怒。在B107室经历过生死考验，又在与“百草堂”的博弈中历练过的聂虎，早已不是那个轻易会被情绪左右的愣头青。他缓缓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平复心绪，也给叶清璇争取更多调查时间。
“周总真是快人快语。”聂虎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周总可能对我们有些误解。‘愈灵’和龙门药业，是我们团队一点一滴做起来的事业，不是可以随意标价出售的商品。至于您提到的药源信息，那涉及到我们与合作伙伴的商业机密，以及当地乡亲的信任和生计，更非简单的资产，无法用金钱衡量和交易。”
他话语客气，但拒绝之意清晰坚定。没有虚与委蛇，没有试探还价，直接表明了非卖品的立场。
周天豪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似乎聂虎的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他轻轻转动着指间的雪茄，那副悠闲笃定的姿态，与聂虎隐于平静下的紧绷形成鲜明对比。“聂总，别急着把话说死嘛。生意场上，没有什么不能谈的，关键看价码。”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我知道，你们跟‘百草堂’那点合作，让你们觉得有了靠山，有了底气。但恕我直言，陆雪薇那个女人，还有她背后那帮守成的老头子，能给你的，顶多就是一点残羹冷炙，还得看他们脸色。而且，”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他们能查到你，盯上你，别人自然也能。今天是我周天豪坐在这里跟你谈，还算客气。要是换了别的……不太讲究的人，恐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话语中隐含的威胁，如同冰锥，悄然刺破了看似平和的气氛。站在他身后的保镖，虽然依旧目不斜视，但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似乎更浓重了些。
“周总的好意，我心领了。”聂虎面不改色，语气却更加沉凝，“龙门药业虽然小，但也有自己的规矩和底线。我们靠山吃山，靠的是产品质量和用户口碑，不是别的。至于您提到的其他‘不讲究的人’，我相信朗朗乾坤，总还是有道理和规矩可讲的。”
“规矩？道理？”周天豪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两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聂总到底是年轻，书生意气。在这个行当里，尤其是涉及到真正的好东西的时候，规矩往往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至于道理……”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钱，就是最大的道理。实力，就是最硬的规矩。你觉得，是你的道理硬，还是我的钱和实力硬？”
他不再掩饰那种居高临下的、近乎俯视的姿态。“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们周氏集团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几次是拿不到的。区别只在于，是大家和和气气地谈个价钱，各取所需，还是……用一些不那么愉快的方式。聂总，我是真心欣赏你这个人才，年纪轻轻就能从‘百草堂’手里虎口夺食，还能搭上线，不容易。所以才亲自来跟你谈，给你一个体面、也足够划算的选择。你可别辜负了我这番好意。”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叶清璇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杯刚沏好的热茶。“周总，聂总，聊了这么久，喝点热茶。”她笑容温婉得体，动作优雅地将茶杯放在周天豪和那位精瘦助理面前，仿佛只是寻常的添茶倒水。
但在俯身放茶杯的瞬间，她极其迅速、不动声色地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借着托盘和身体的掩护，塞进了聂虎放在桌下的手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对面两人的任何注意。
聂虎手指捻到纸条，心中一定。他顺势将手收回，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快速扫了一眼纸条上叶清璇娟秀而略显急促的字迹：“周氏集团，总部省外，背景复杂，涉及地产、贸易、矿业，近年频繁投资生物医药，但风评不佳，传闻有灰色手段。与本地部分势力有牵连。务必小心，虚与委蛇，勿激怒。已联系赵经理侧面打听。”
信息简短，但触目惊心。背景复杂，风评不佳，灰色手段，与本地势力牵连……这几乎印证了聂虎最坏的猜想。这个周天豪，以及他背后的周氏集团，绝非善类，其行事风格恐怕比“百草堂”那种正规的商业竞争要危险和难缠得多。
叶清璇放下茶，对周天豪微微颔首，便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秘书职责。
周天豪似乎对叶清璇的闯入并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始终在聂虎身上。他端起叶清璇新换的热茶，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姿态悠闲，仿佛刚才那些暗藏机锋甚至威胁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聂总，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价格，绝对让你和你的团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依旧可以挂个顾问的头衔，甚至保留一点象征性的股份，轻轻松松赚钱，不必再像现在这样事事亲力亲为，担惊受怕。而那些深山的药农，我们周氏集团接手后，也会给他们更好的价格，更稳定的订单，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描绘的图景很美好，但聂虎心中冷笑。更好的价格？更稳定的订单？恐怕是更彻底的掠夺和控制。一旦药源信息被周氏集团这种势力掌握，岩头寨那些淳朴的药农，恐怕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而“愈灵”这个品牌，龙门药业这个刚刚诞生的新生命，将被连根拔起，吞噬殆尽，最多只剩下一个空壳。
“周总描绘的前景很诱人。”聂虎将手中的纸条悄悄握紧，指尖微微用力，语气依旧保持着平静，但其中的疏离和坚定却更加明显，“不过，人各有志。我和我的团队，还是想用自己的双手，把‘龙门药业’这块牌子做实、做好。深山药源是我们与合作伙伴共同的信任和根基，不是可以交易的筹码。恐怕要让周总白跑一趟了。”
周天豪脸上的笑容终于缓缓收敛。他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去，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微的笃笃声。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聂虎，其中审视、评估，以及一丝被拂逆的不悦，渐渐凝聚。
“聂总，话不要说得太满。”周天豪的声音冷了几分，不再有之前的客套，“商场如战场，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而是智慧。抱着金饭碗饿死，或者因为固执而惹上不必要的麻烦，都不明智。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希望听到一个……更理性的答复。”
他站起身，那位精瘦助理立刻合上笔记本，也跟着站起。保镖无声地挪动脚步，站到周天豪侧后方。
“哦，对了，”周天豪走到会议室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让聂虎极为不适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听说聂总的新厂刚刚落成，生产线很先进，跟‘百草堂’的合作也很顺利。真是可喜可贺。不过呢，这做生意啊，就像开船，顺风顺水的时候，也得小心水下的暗礁。尤其是……当你不清楚这片水域，到底谁说了算的时候。”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助理和保镖，径直离开了会议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会议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聂虎一人。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条，安静地躺在掌心。窗外阳光明媚，新厂区秩序井然，但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不安的寒意，却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周氏集团……周天豪……
不速之客留下的，不仅仅是那份被拒绝的、价值不菲的翡翠白菜（被助理刻意“遗忘”在了会议桌上），更是一种明确的、带着血腥味的警告和觊觎。
龙门药业的庆典彩带仿佛还未飘远，新的、更阴险狡诈、更不择手段的敌人，已经露出了狰狞的獠牙。这一次，不再是“百草堂”式的商业打压，而是来自阴影深处，更加赤裸和危险的掠夺。
聂虎走到窗边，看着周天豪那辆低调但气势不凡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厂区。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叶清璇刚刚发来的新消息：“人走了？情况如何？赵经理回电，说这个周氏集团在邻省势力很大，手伸得很长，近几年想进军医药行业，但路子很野，让我们千万小心，最好不要硬碰硬。”
聂虎深吸一口气，回复道：“人刚走。明确拒绝了收购，他给了三天时间，言语带有威胁。通知清璇、柱子、浩子，一小时后，我办公室，紧急会议。”
信息发出，他放下手机，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属于龙门药业的新天地。阳光依旧灿烂，但他知道，一片新的、更浓重的乌云，已经悄然笼罩过来。这一次，他们将要面对的，恐怕是比“百草堂”更加凶险和不可测的风浪。龙门药业这艘刚刚下水的新船，尚未经历远航，便要迎来一场未知的、可能更加暴烈的风暴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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