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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崇德将那封举荐文书递出时,袖口还沾着方才装病躺板留下的灰。萧婉宁接过笔,却没急着签字,只抬眼看他:“您说要考我,怎么个考法?”“先看你针。”王崇德收起笑意,正了正衣襟,“我这把老骨头,虽算不上疑难杂症,可几十年行医下来,风湿痹痛、肩颈僵硬是常事。你若能在我身上施针,让我舒坦一回,才算真有本事。”
萧婉宁挑眉:“您这是拿自己当考题?”
“不然呢?”他捋了捋袖子,露出手腕,“太医院复试,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针灸更是基本功。你既敢开方用药,也得经得起实操检验。来吧,别怕扎坏了我——我若真倒下,也是死得其所。”
她说:“那您可坐稳了。”
她转身进屋,不多时端出一个雕花银箱,打开后取出一套长短不一的银针。阳光照在针尖上,闪出细碎光点。她一边用酒棉擦拭,一边道:“您这年纪,气血渐衰,筋骨失养,单靠扎几针不能根治,但缓解症状没问题。不过——”她顿了顿,“您得答应我,别故意使绊子,刚才装瘫也就罢了,要是待会儿又突然抽搐喊疼,我可不认账。”
王崇德哈哈一笑:“我堂堂院判,岂能再演一出?你尽管施为!”
她点头,选了三寸毫针两枚,先在他曲池穴落针。手法轻巧,针入即止,无多余动作。王崇德本还含笑看着,忽然觉得手臂一麻,那股酸胀感顺着肘部直冲肩头,竟像堵了多年的淤泥被撬开一道缝。
“咦?”他低呼一声。
“反应挺快。”她又在他肩井补了一针,指力微旋,得气即停。
王崇德闭眼感受,只觉双肩原本沉甸甸的钝痛,此刻竟如潮水退去,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他睁开眼,目光已变了。
“你这手法……不是寻常提插捻转。”
“算是改良。”她不抬头,继续取针刺入风门、肺俞,“古法讲‘徐疾补泻’,但我发现节奏稍快些,配合呼吸进针,刺激更准,病人也不易紧张。”
话音未落,他又觉背部一阵温热蔓延开来,仿佛有人拿暖布贴在脊椎两侧。他本想开口点评,却怕打断她行针节奏,只得咽下话头。
她动作不停,转而俯身查他腿膝。他常年骑马巡院,膝盖早年受过寒,阴雨天必疼。她摸了摸髌骨周围,指尖压下一瞬,他“嘶”了一声。
“这儿?”
“嗯,旧伤。”他坦然承认,“十年前雪夜出诊,摔过一跤。”
她换了一枚短针,在犊鼻与阳陵泉各刺一针,手法极轻,几乎像是蜻蜓点水。可就是这么一下,他膝盖里那股常年盘踞的冷涩感,竟缓缓化开,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发热。
“这……”他动了动腿,惊讶得差点站起身,“我能感觉到血流过来了。”
“神经传导恢复了。”她拔针收尾,用棉球按住针眼,“您这腿不算重,只是寒湿久积,加上年纪大了代谢慢。每月扎两次,配合艾灸,能延缓退化。”
王崇德坐在那儿,活动着手臂双腿,脸上神情从惊异到震撼,再到一种近乎敬畏的沉默。他行医四十年,见过无数名医大家,也练就一双识人慧眼。可今日这一套针法,竟让他生出“从未见过”的感觉。
“你这些手法,师承何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没人教。”她收拾银针,一根根归位,“我自己试出来的。现代医学讲神经分布、肌肉走向,我把这些和经络对应起来,慢慢调整角度和深度。扎多了,就知道哪里该深、哪里该浅。”
“现代医学?”他皱眉,“可是海外之术?”
“算是。”她笑了笑,“不过用的还是咱们老祖宗的针,道理也没跳出《内经》框架。只是换了个思路看问题。”
王崇德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眼。小小两个红点,不起眼,却让他半辈子积累的认知摇晃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阅她开给那位“假瘫”老人的方子:黄芪补气,当归养血,地龙通络,独活祛风——药理扎实,毫无花哨。可偏偏加了个“每日仰卧抬腿十次”,这等叮嘱,别说太医院,就连民间郎中也极少提及。
当时他还觉得荒唐,如今看来,竟是与这套针法一脉相承:不止治病,更要让人动起来。
“你可知太医院现在是怎么教针灸的?”他缓缓道。
“大概猜得到。”她擦净手,“背穴位、练手法、考典籍,三年五年不出错,就算合格。”
“对。”他苦笑,“可他们扎了一百个病人,手法标准如一,疗效却千差万别。为什么?因为他们眼里只有书,没有活人。而你不一样。”他抬眼盯着她,“你扎的是‘人’,不是‘穴’。”
她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下针前,先摸了我的肌肉松紧,看了我的姿势习惯,甚至数了我的呼吸次数才动手。这不是规矩里的,是你自己悟的。”
她没应话,只把银箱合上,轻轻拍了拍盖面。
“我年轻时也信规矩。”王崇德声音低了些,“三十年前,有个小皇子高热惊厥,我按《千金方》开药,剂量精准,步骤无误。可他还是走了。”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那孩子天生心脉弱,受不了猛药。可那时没人教我们看体质差异,只说‘依法施治即可’。”
萧婉宁听罢,轻声道:“所以您现在才格外看重实证?”
“正是。”他点头,“你以为我今天来是为难你?我是来找答案的。太医院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群只会抄方背书的人,如何救得了急症重症?”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脚,整个人像是年轻了五岁。走路时脚步轻快,连背都挺直了不少。
“三日后复试,我会亲自监考。”他说,“你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这套针法治好指定病症,我不但保你入职,还要请你给太医们讲课。”
“讲课?”她笑了,“您不怕惹非议?”
“怕。”他坦然道,“可更怕看着太医院一代不如一代。你是变数,也是希望。我不推你上去,谁推?”
她没立刻回应,而是走到院角竹架前,拿起一把晒干的艾草闻了闻,又放回去。
“我可以参加考试。”她背对着他说,“也能讲课。但有个前提。”
“你说。”
“您得允许我在太医院设一间‘实操堂’。”她转过身,“不许光念书,得让学徒亲手扎、亲自看反应。病人同意的情况下,记录每一轮治疗过程,总结有效无效的原因。”
王崇德眯起眼:“你要搞‘病例簿’?”
“差不多。”她点头,“治病不能靠运气,得靠数据。哪怕只是几十个病人的观察,也好过空谈理论。”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知道张太医听说你要来复试时说了什么吗?”
“说什么?”
“他说,‘女子入太医院已是破例,还想改规矩,简直是妄想’。”
“哦?”她不以为意,“那您怎么说?”
“我说——”他声音陡然提高,“若连个女人都不如,还有什么脸面谈规矩?”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笑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阿豆探头进来:“小姐,街口来了两个穿青袍的,说是太医院的差役,送复试的考题章程来了。”
王崇德一听,眉头一扬:“来得倒快。”
萧婉宁走过去接信封,拆开粗略一看,上面写着复试时间、地点,以及三项考核内容:辨药、诊脉、临症施治。
她看到最后一项时,嘴角微动。
“怎么?”王崇德问。
“考题写的是‘诊治一名突发昏厥的患者’。”她说,“不知道这位患者,会不会又是您乔装的?”
王崇德一愣,随即抚掌大笑:“你要防我,我也得防你啊!这次可真是别人,我若再演,岂不成了戏班子出身?”
她把纸折好,放进袖中:“那我等着瞧。”
两人正说着,阿豆忽然凑上前,指着王崇德的手腕:“老爷子,您这手背上……针眼快没了?”
二人低头一看,果然,方才扎过的几个小孔,血迹早已凝结,红痕也淡得几乎看不见。而最奇怪的是,皮肤表面竟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被温水浸过一般。
王崇德自己也怔住了:“我这年纪,针眼哪有消这么快的?”
萧婉宁解释:“我用的针极细,创伤小,再加上您气血通畅,恢复自然快。不过……”她凑近看了看,“这层光,倒是少见。”
她伸手轻触他皮肤,指尖微凉。那一瞬,她忽然察觉一丝异样——不是温度,也不是触感,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滑顺”,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她心头一跳,却没有声张。
王崇德见她神色微变,忙问:“怎么了?”
“没事。”她收回手,笑了笑,“可能是阳光照的角度巧。”
但她心里清楚,那不是阳光的问题。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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