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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抬进院子时,日头正高。萧婉宁快步迎出去,阿豆紧跟着搬来木板铺在廊下。扛担架的汉子满头大汗,把人小心放平。“摔哪儿了?”她边问边掀开盖脸的灰布。
底下是个老者,须发花白,脸色青灰,眉头拧着没松开过。他右腿蜷着,脚尖歪向一边,左手压在胸口,呼吸短促。
“房梁塌了,砸中肩背,又滚下来撞了腰。”汉子喘着说,“落地后就动不了,喊也喊不应。”
萧婉宁点头,先探鼻息,再摸颈侧脉动。还算稳。她转头对阿豆:“取艾条、银针、宽布带。”
阿豆应声跑进屋。她蹲下身,轻轻卷起老人裤管。小腿冰凉,肤色偏暗,按下去微微发僵。她又顺着往上查,指尖触到膝盖时,老人闷哼一声。
“疼?”
老人睁眼,眼神浑浊却清明,点了点头。
“能动脚趾吗?”
老人试了试,左脚轻微一勾,右脚毫无反应。
她心里有了底:神经受压,未必是骨断筋折。但外伤牵连经络,不能贸然挪动。
“先扎两针,缓痛安神。”她说着已打开银针包,挑了三寸长针。
刚要下针,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大夫……我这腿,怕是废了。”
“话别说得早。”她手没停,“你还能说话,能听清我说什么,说明脑袋没坏。腿的事,等我看过再说。”
老人苦笑了一下,闭上眼。
针落风池、合谷、足三里,手法轻巧。不过片刻,他呼吸渐匀,眉头松了些。
阿豆这时捧来艾条和布带。萧婉宁接过艾条,在炭盆上点着,凑近患处熏烤。热气一到,老人身体微颤,随即放松下来。
“感觉热吗?”她问。
“右腿……不太清楚。”老人低声答,“左腿烫。”
她在心里记下:右侧深感减弱,运动功能受限——典型的脊柱或坐骨神经损伤征兆。
正想着,老人突然又开口:“听说您这儿治疑难杂症,不拘富贵贫贱,我都打听好几天了才敢来。”
“那你打听得没错。”她一边调针一边说,“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肯治。治不好,我也认;治得好,你也别赖账。”
老人愣了愣,竟笑了:“那我要是没钱呢?”
“那就记账。”她利落地收针,“月底我贴个榜,谁欠几文都写上去,大家看着办。要是实在穷得揭不开锅,帮我扫扫院子、劈些柴火,也算抵了。”
老人睁眼看着她,半晌道:“你这女大夫,跟别的郎中不一样。”
“哪不一样?”
“不装神弄鬼,也不吓唬人。”
“治病靠的是手和脑子,不是靠吓。”她站起身,“我去写方子,你歇会儿。待会儿还得查一遍身子,不能漏了内伤。”
她转身往屋里走,笔墨刚摆上案,阿豆悄悄跟进来,压低声音:“小姐,这老头……有点怪。”
“怎么?”
“他说话虽慌,可眼神稳得很。而且您扎针时,他脉象一点没乱,比常人还沉。”
萧婉宁笔尖一顿,抬头看她:“你是说……他在装?”
“我也说不准。”阿豆挠头,“就是觉得,不像个普通庄户人家。”
萧婉宁沉吟片刻,提笔写下:黄芪、当归、川芎、地龙、桂枝、牛膝、独活。又另附一张动作指导:每日仰卧抬腿三次,每次十下,不可勉强。
写完吹干墨迹,她把两张纸叠一起,递给阿豆:“你拿去给他,顺便看看他反应。”
阿豆接过走出去。萧婉宁收拾针具,耳朵却听着外头动静。
不多时,阿豆回来,一脸狐疑:“他接过方子,一眼就看到那张动作图,眉毛跳了一下。”
“哦?”
“还念出声来了——‘仰卧抬腿’?这也能当药使?”
萧婉宁嘴角微扬:“正常病人听了只会问怎么练,不会反问有没有用。这说明他懂医理,只是故意藏拙。”
她将针包合上,起身往外走:“看来,今天来的不是病人,是考官。”
院中老人仍躺在板上,见她出来,勉强撑起上半身:“大夫,这方子……真能治好我?”
“我说了,三个月见效。”她在他对面坐下,“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走。我不留客。”
“我不是不信。”老人咳嗽两声,“只是……我这一身病,拖了十几年,换了二十多个大夫都没起色,难免心灰。”
“那你倒是说说,十几年前得了什么病?”
老人顿了顿:“腰腿疼,手脚麻,夜里尿频,胃口差……后来慢慢走不动了。”
萧婉宁听着,越听越熟。这些症状,分明和昨日那个消渴病老头相似,只是更重些。
“你舌头伸出来。”
老人张嘴,舌质淡紫,苔薄白。
她搭脉,脉象沉细而涩,尺部弱极。再看他面色,虽作憔悴状,但指甲红润,唇色不枯——根本不像久病之人。
“你最近吃饭怎么样?”她问。
“吃得下,就是不长肉。”老人照着昨日那老头的话答。
“半夜口渴吗?”
“渴,一晚上得起三四回。”
她忽然一笑:“那你小解颜色如何?”
老人一怔:“……黄的。”
“浓还是清?”
“呃……早上浓,下午清。”
她点点头,突然从袖中掏出一片试纸,蘸了清水,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要是告诉你,我能看出你尿里有没有甜味,你信不信?”
老人猛地瞪眼:“荒唐!尿岂能尝出甜?”
“你不信?”她笑,“那你可知岭南有种病,患者尿甜如蜜,蚂蚁都爱聚?”
老人语塞,半晌才道:“此乃古书奇谈,不足为凭。”
“那你读过《千金方》没有?”她追问。
“略知一二。”
“哪一卷提过消渴病机?”
“第三十卷……脏腑虚实论。”
“很好。”她站起身,“那你应该也知道,真正久病卧床之人,绝不会在烈日下躺半个时辰还不出汗,更不会说话中气十足,眼神清亮。”
老人浑身一僵。
她俯身盯着他:“所以,您这位‘病人’,是不是该说实话了?”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得哪有半分瘫痪模样。
“罢了罢了。”他捋了捋须发,脸上病容瞬间褪去,“萧婉宁,果然名不虚传。”
“王院判。”她抱拳一礼,语气不惊,“您这身戏,演得可真够卖力。”
王崇德哈哈一笑,站起身来活动肩颈:“我若不扮得像些,怎能试出你真本事?那些寻常病症,人人都能应付。可一个‘假瘫’病人,若你当真束手无策,或是胡乱用药,那便不配进太医院的大门。”
“所以您是来验我成色的?”她挑眉。
“正是。”他正色道,“你拒了官职,在民间开馆行医,我本以为你是避世偷闲。可这几日耳闻你治小儿发热、老人消渴、码头工人劳损,手段新颖却不离医理,这才动了心思亲自来看看。”
“结果呢?”
“结果嘛……”他眯眼打量她,“你识破我伪装,只用了半炷香时间。比我预想的快得多。更难得的是,你开的方子,补中有通,静中有动,兼顾气血与经络,连那‘仰卧抬腿’四字,都是防肌肉萎缩的妙法——这可不是光读古书能想到的。”
她笑了笑:“实践出真知。”
“好一个实践出真知!”他抚掌,“我王崇德行医四十年,见过太多死守书本的庸才。你不同,你敢破,也敢立。这才是真正的医者之魂。”
他走近一步,语气郑重:“我今日来,不只是试你医术,更是试你心性。你若贪图名声,便会趁机夸大病情,好显自己手段高明;你若怯懦,便会推诿不敢治。可你既不吹嘘,也不退缩,实事求是,坦荡从容——这样的医者,我才敢托付重任。”
“什么重任?”
王崇德从袖中取出一封文书,递到她面前:“太医院女医官补缺,我举荐了你。三日后复试,由我亲自主考。你若愿意,便在这上面签字。”
萧婉宁看着那纸,没接。
“您刚才还说我适合民间。”
“那是我看错了。”他坦然道,“民间需要你,朝廷更需要你。太医院僵了太久,需要一股新风。你若不来,谁来吹?”
她低头沉吟。
王崇德也不催,只静静站着,目光温和却坚定。
蝉鸣阵阵,风吹檐下竹帘轻响。阿豆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良久,萧婉宁抬头,伸手接过笔。
“我可以去考。”她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行医不分贵贱,若入太医院,仍要保有救治平民的权利。”
“准。”
“第二,”她直视他眼睛,“考试内容,不许再演戏。”
王崇德一愣,随即仰天大笑:“好!好!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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