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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峙岳一身绯袍走进来,脸色依旧不好看,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冯森和褚云对视一眼,默契地退到一旁。
杨峙岳走到值房门口,停住。
“周指挥。”
周望舒抬起头。
“杨御史有事?”
“今日圣旨,你看了?”
“看了。”
“就没什么想说的?”
周望舒放下卷宗。
“说什么?说陛下判得不公?说王听淮该死?”
她笑了笑。
“杨御史,这话该我问你。您昨日那折子,写完了吗?”
杨峙岳脸色一僵。
昨夜烧掉的奏章,灰烬还在他书房桌上。
“我……”他顿了顿,“没写。”
“那就对了。”周望舒重新拿起卷宗,“既然没写,就别说。说了,也没用。”
杨峙岳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
“下官告辞。”
他转身往外走。
冯森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褚云踹了他一脚。
“收敛点。”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卫小旗冲进来,满头大汗。
“指挥使!您府上派人来,说吴夫人……吴夫人病重!”
周望舒霍然起身。
卷宗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
……
周府。
卧房里,药气浓得呛人。
吴虞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嘴唇泛着青紫。呼吸很浅,胸脯几乎看不见起伏。
两个御医站在床边,摇头叹息。
“周指挥,吴夫人这病……拖得太久了。心脉有旧伤,如今郁结于心,又染了风寒,怕是……”
“怕是什么?”周望舒声音发紧。
“怕是……就这几日了。”
周望舒脚下一晃。
褚云连忙扶住她。
“御医,再想想办法!用最好的药,千年人参,万年灵芝,只要您开口,我这就去宫里求!”
老御医苦笑。
“褚同知,不是药的事。吴夫人这身子,是油尽灯枯。再好的药,也……也回天乏术啊。”
周望舒挣开褚云的手,走到床边。
她握住吴虞的手。
很凉。
像握着一块冰。
“阿娘。”她低声唤。
吴虞没反应。
只有眼皮,轻轻颤了颤。
“周指挥。”另一个年轻些的御医犹豫着开口,“下官倒想起一个人,或许……或许有办法。”
“谁?”
“江湖上有个神医,人称‘薛九针’。一手金针渡穴的绝技,能起死回生。只是此人行踪飘忽,性情古怪,从不出诊,只让人去他住处求医。”
“他在哪儿?”
“不知道。”御医摇头,“但下官听说,此人早年欠过杨御史一个人情。若杨御史出面,或许……”
周望舒猛地转头。
“冯森!”
“在!”
“备马,去杨府!”
……
杨府书房。
杨峙岳正在写东西,听见门外喧哗,笔尖一顿。
墨迹在纸上晕开。
他皱起眉,起身开门。
周望舒站在门外。
玄衣,金刀,披风上还沾着夜露。
但脸色苍白,眼底有血丝。
“周指挥?”杨峙岳一愣,“你这是……”
“薛九针。”周望舒开口,声音嘶哑,“你认识?”
杨峙岳瞳孔微缩。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阿娘病重,御医说……只有薛九针能救。”周望舒盯着他,一字一顿,“杨御史,请你帮我。”
“我……”
“只要你肯帮忙,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杨峙岳怔住。
他看着周望舒。
这个在朝堂上冷硬如铁、在宫道上挥拳相向的锦衣卫指挥使,此刻站在他面前,背脊挺得笔直,但眼神里,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
和绝望。
“周指挥先别急。”他侧身让开,“进来说。”
周望舒走进书房。
冯森和褚云守在门外。
“薛九针确实与我有旧。”杨峙岳关上门,转身道,“三年前,我在外任上,遇山匪劫道,是他路过救了我一命。后来才知道他是神医,但他不喜官场中人,只与我喝过一次酒,便云游去了。”
“他现在在哪儿?”
“三个月前,他托人捎信,说在京郊百花山隐居。”杨峙岳走到书案边,翻出一封信,“这是他的信,上头有地址。但他性子怪,不见生人。若周指挥自己去,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那……”
“我陪你去。”杨峙岳将信折好,递给她,“后日休沐,我与你同往。有这封信,他应该会出手。”
周望舒接过信。
手指微微发颤。
“杨御史。”她抬起头,“多谢。”
杨峙岳摇头。
“医者仁心,薛九针若知道是救人,也会答应的。”他顿了顿,“只是……百花山在城西百里,一来一回要两日。周指挥衙门里的事……”
“无妨。”周望舒将信收进怀里,“我安排妥当。”
她转身要走。
“周指挥。”
她停步。
“吴夫人……会没事的。”杨峙岳轻声道。
周望舒没回头。
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松了松。
“嗯。”
她推门出去。
……
翌日,周望舒安排好衙门事务,又进宫向皇帝告假。
宣德帝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去吧。吴氏有功于朝廷,该救。”
“谢陛下。”
出宫时,天色已晚。
周望舒没回衙门,直接回家。
吴虞还昏睡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她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天亮时,褚云进来。
“都安排好了。冯森带二十人暗中跟着,我留在京城,盯着王家那边。”
“王家有动静?”
“王听淮闭门不出,但王观棋昨日下午去了安王府,一个时辰才出来。”褚云压低声音,“我让人盯了,安王府这几日,进出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周望舒眼神一冷。
“知道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我走后,京城若有异动,立刻传信。”
“明白。”
……
辰时,周望舒准时到杨府。
杨峙岳已等在门口,一身常服,背着个小包袱。
“走吧。”
两人上马,出城。
百花山在京西,山路难行。
马到山脚就上不去了,只能步行。
杨峙岳走在前面带路,周望舒跟在后面。
一路无话。
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杨峙岳停住。
“到了。”
前面是一片竹林,林中有间茅屋。
屋前有片药圃,种着些不认识的草药。
一个灰衣老者正在圃中浇水,背影佝偻。
“薛先生。”杨峙岳上前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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