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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天……”杨峙岳苦笑,“那是什么时候?”“等陛下手里有足够多可用之人的时候。”周望舒收回目光,“等世族的势力,被一点点削干净的时候。等这朝堂,不再是他们的一言堂的时候。”
她顿了顿。
“杨御史,您觉得陛下为什么让我查这个案子?”
杨峙岳沉默。
“因为陛下知道,我和王听淮有仇,一定会往死里查。因为陛下知道,查出来的东西,能成为他敲打世族的筹码。”周望舒声音很轻,“今天这份名单,就是筹码。陛下用这份筹码,换王观棋退一步,换世族让出一部分利益。然后,再等下一个筹码。”
“下一个……”
“春闱案是一个,河道案是一个。以后还会有更多。”周望舒看着他,“直到筹码足够多,多到能一把定输赢。”
杨峙岳久久不语。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转身,朝自己府邸的方向走。
脚步依旧沉,但稳了些。
周望舒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她知道,杨峙岳没全明白。
或者说,明白了,但没接受。
……
果然,子时刚过,周望舒换上夜行衣,潜入杨府。
书房还亮着灯。
杨峙岳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奏章。
写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周望舒从窗子翻进去,落在他面前。
杨峙岳笔尖一顿。
墨迹在纸上晕开。
“周指挥这是……”
“拦你。”周望舒走到书案前,看向那奏章。
开篇写着:“臣杨峙岳冒死再谏……”
“写这个,没用。”她说。
“有没有用,写了才知道。”
“写了,你的御史就做到头了。”周望舒伸手,按住那页纸,“陛下今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你再上折子,是打陛下的脸。”
“那臣也要打。”杨峙岳盯着她,“周指挥,您说得对,治国要权衡利弊。但有些事,不能只权衡利弊。有些话,不能因为没用就不说。”
“说了,然后呢?被罢官,被流放,被赐死——这就是你想要的?”
“若能为百姓争一个公道,臣死而无憾。”
周望舒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固执,有愤怒,有迷茫。
但也有光。
一种近乎愚蠢的、不肯熄灭的光。
她忽然松开手。
“罢了。”
她走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然后,扔给杨峙岳。
杨峙岳下意识接住。
“喝。”
“臣不……”
“我让你喝。”
杨峙岳顿了顿,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
周望舒笑了。
“不会喝酒,当什么官。”
“喝酒与当官何干?”
“官场如酒场。”周望舒走回来,在书案对面坐下,“不会喝,也得喝。喝不下去,也得灌。灌醉了,吐了,醒了,接着灌。”
杨峙岳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咳。
“周指挥常喝?”
“以前不喝。”周望舒看着窗外月色,“五年前,我妹妹死的时候,开始喝。”
杨峙岳手一颤。
“清晏姑娘……”
“她死在大牢里,一张草席裹了,扔在乱葬岗。”周望舒声音平静,“我去收尸的时候,她身上都是伤。鞭伤,烙伤,指甲全被拔了。”
她顿了顿。
“但致命伤,是脖子上的勒痕。和王瑾安一样,两道。一道浅,一道深。”
杨峙岳瞳孔骤缩。
“你是说……”
“她是被灭口的。”周望舒转过头,看向他,“顶罪是真,但灭口,也是真。”
“谁?”
“你说呢?”周望舒笑了笑,“谁会怕一个顶罪的替死鬼,说出真相?”
杨峙岳脑中闪过一个名字。
王睦宁。
安王妃。
“可……为何?”
“因为有些人,不想留后患。”周望舒又喝了口酒,“就像陈珩,就像李焕——该闭嘴的时候,就得永远闭嘴。”
杨峙岳握紧酒壶。
“所以陛下才……”
“所以陛下才只能一步步来。”周望舒接话,“王睦宁是安王妃,安王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哥哥。动她,就是动安王。动安王,就是动皇室颜面,动朝局平衡。”
她看着杨峙岳。
“杨御史,您现在还觉得,陛下今日的处置,只是姑息养奸吗?”
杨峙岳说不出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
酒液晃荡,映着烛光,也映着他茫然的脸。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只是觉得,不该这样。”
“这世道,本来就不该这样。”周望舒站起身,“但既然这样了,就得按这样来。要么,你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什么都改变不了。要么,你忍着,等着,攒着力气,在能改变的时候,狠狠咬一口。”
她走到门口。
“奏章,别写了。写了,你就没机会咬了。”
她推门出去。
身影没入夜色。
杨峙岳坐在书案后,久久不动。
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向那页写了一半的奏章。
墨迹已干。
“臣杨峙岳冒死再谏……”
他看了很久。
然后,缓缓伸手,将那页纸拿起。
凑到烛火上。
火苗窜起,吞噬了字迹。
吞噬了“冒死”,吞噬了“再谏”。
吞噬了他最后一点天真。
灰烬落在桌上,像一场黑色的雪。
他端起酒壶,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酒很辣。
辣得他眼眶发红。
窗外,月色正好。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翌日,圣旨明发。
河道同知李焕、邗沟县令孙有德斩立决,家产抄没。工部两个官员流放三千里。王听淮申斥,降三级,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惩处名单贴满京城大街小巷。
北镇抚司衙门里,冯森拿着抄录的邸报,啧啧两声。
“陛下这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王听淮这就完了?闭门思过三个月,出来不照样是王大人?”
褚云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不然呢?你还真指望陛下为这点事儿动王家嫡子?”
“可邗沟死了那么多人……”
“死人不会说话。”褚云吐出瓜子皮,“会说话的,又不敢说。”
两人说着,同时看向值房里。
周望舒坐在案后,正看卷宗。
背挺得笔直,仿佛没听见外头的议论。
“指挥使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冯森压低声音,“要搁从前,早杀上门去了。”
“从前是从前。”褚云瞥他一眼,“如今她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五年前那个提着刀就要去拼命的周望舒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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