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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日,午后。胶州城北门外的官道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北面缓缓驶来。
前车装着三口木箱和几只包袱,后车坐着人。
车轮碾过干透的黄土路面,扬起一层薄灰。
北门的守卒远远看见车队,照例拦下查验。
前车的车夫翻出腰牌和通行文书,守卒核对过名册,摆手放行。
后车的帘子被掀开一角。
诸葛凡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打了个哈欠。
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锦袍,领口松着,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别着,散了几绺搭在耳边。
上官白秀坐在他旁边,手炉搁在膝盖上,靠着车壁,眼睛半阖着。
李石安挤在两人中间,怀里抱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口扎得不太牢靠,露出半截书脊和一小节绣着弯月纹样的香囊穗子。
诸葛凡扭过头看了一眼那截穗子,伸手把包袱口往里掖了掖。
李石安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下。
“诸葛先生?”
“没事。”
诸葛凡收回手,又打了个哈欠。
马车晃了一下,车轮轧过城门前的石板接缝,发出一声闷响。
上官白秀睁开眼,拿起手炉,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到了?”
“到了。”
诸葛凡靠回车壁上,两条腿伸直了,蹬着对面的车板。
他偏过头,透过帘缝往外看。
南门的瓮城甬道不长,光线暗了几息,又亮了起来。
城里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吆喝声、车轮声、铁匠铺敲打的叮当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
诸葛凡的嘴角往上弯了弯。
胶州的味道。
马车在瓮城内侧停下来。
诸葛凡先跳下车,伸了个懒腰。
腰椎发出两声脆响,他嘶了一声,拍了拍后腰。
赶了两天路,骨头都快颠散了。
上官白秀下车的动作慢一些。
他先把手炉换到左手上,右手撑着车沿,一只脚探出来踩实了地面,这才慢慢站稳。
李石安从另一侧绕过来,伸手扶了一把。
“先生,小心。”
上官白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不碍事。
瓮城的门洞里站着一个人。
韩风穿着一身靛蓝锦袍。
他站在那里,看见二人下车,快步迎上来,拱手行了一礼。
上官白秀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没让他把礼行全。
“辛苦了。”
韩风直起身。
脸上的疲倦没有藏住。
他看着两人,嘴巴张了一下。
“你们俩可算回来了。”
语气里带着一股如释重负。
诸葛凡拍了拍韩风的肩膀。
“怎么,攒了多少苦水?”
韩风苦笑了一下。
“从春耕开始说还是从流民安置开始说?”
上官白秀笑了笑。
“都说,都说,慢慢说。”
三个人并肩往城里走。
李石安背着包袱跟在后面。
韩风一边走一边开始倒苦水。
“春耕的事情,三月底我就给铁狼城递过一份文书。”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楚。
“胶州辖下六个屯田区,加上新划出来的三个安置点,总计需要种子三千七百石,农具四千余件。”
“种子倒还凑合,自己攒的勉强够用。”
诸葛凡听着,点了一下头。
“农具呢?”
“差了一大截。”
韩风叹了口气。
“铁匠坊那边优先供军械,能分到民用的铁料有限。”
“我让工匠把旧农具重新翻铸,也只够现有屯田户的七成。”
“新来的流民那一拨,到现在还有两百多户没分到锄头。”
上官白秀没插嘴。
手炉端在手里,拇指在炉盖上慢慢转着。
“流民安置呢?”
韩风的苦笑更深了。
“这才是大头。”
“从二月到现在,经昭陵关进入关北的流民累计超过一万两千人。”
“朝廷封路之后,这个数字虽然降了下来,但每天还是在零星涌入,都是绕了远路从山道翻进来的。”
三个人走出甬道,进了北门内的主街。
街面上的人流比冬天多了不少。
有挑担的菜农,有推车的工匠。
安北军的巡逻队两人一组,从街面上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
四月的日头暖得晃眼,街两旁的屋檐下,有人搬了板凳出来晒太阳。
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跑,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话。
韩风叹了口气,继续开口。
“还有,最近饮水井有三口出了问题,水质发苦,怀疑是地下水脉被春汛冲了。”
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
诸葛凡正听得仔细,发现韩风不说了,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城门往北走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街边有一棵老槐树。
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
揽月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裙,外面罩了一件浅灰的褂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戴什么首饰。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诸葛凡的步子停了。
就那么一瞬间。
脚底下的青石板好像忽然变得硌脚了,他的左脚抬到一半,在空中顿了一下,才重新落下去。
然后他转头看向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已经和韩风一起偏过头去了。
两个人默契地望着街对面一家卖蒸饼的摊子。
韩风研究蒸笼里冒出来的热气,研究得很认真。
他甚至微微弯了弯腰,往前凑了凑,好像从没见过蒸饼是怎么蒸出来的。
上官白秀则对摊主身后挂着的一串干辣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的手炉在胸前端得端正,脑袋歪了两分,目光在那串辣椒上来回扫了几遍,嘴里还嗯了一声,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一动不动,脖子扭着。
诸葛凡盯着两人的后脑勺看了两息。
韩风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音量压得很低,带着点随意的调子。
“话说。”
“你真不打算找一个姑娘陪着?”
上官白秀没有转头。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身边李石安的脑袋。
“我这都带着孩子了。”
李石安被揉得脑袋歪了,挠了挠后脑勺。
“先生,若是想找个夫人,我又不会拦着。”
话音刚落。
上官白秀的手指屈起来,在李石安的头顶轻轻敲了一下。
“嘶!”
李石安吃痛,缩了缩脖子,双手捂住脑袋,往旁边退了半步。
韩风闷声笑了一下。
上官白秀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
两个人加上一个捂着脑袋的少年,站在街边。
谁也没有回头看诸葛凡。
韩风研究蒸饼。
上官白秀端详辣椒。
李石安揉脑袋。
三个人各有各的事情做。
忙得很。
诸葛凡站在原地。
身后是韩风和上官白秀刻意制造的闲聊声。
身前二十步,是槐树下的揽月。
她没有往这边走,也没有招手。
就是站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裙摆的褶子。
日光透过槐树的嫩叶落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诸葛凡往前走了。
步子不快。
左脚、右脚,一步跨出去的距离比平常短了一截。
他的手背在身后,又放到身前,最后垂在两侧,手指虚虚地攥了一下又松开。
走到揽月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三步远。
揽月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
她把诸葛凡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诸葛凡站在那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抬手挠了一下脸颊。
“那个……”
揽月看完,身子微微松了一下。
诸葛凡的手从脸颊上放下来。
“我还有公事。”
揽月抬头看他。
“我又不会拦着你。”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说完这句话,她的目光从诸葛凡脸上移开,看向他身后。
看向李石安。
准确地说,是看向李石安背上那只包袱。
包袱口扎得不牢靠的那个位置。
露出来的那一小节绣着弯月纹样的香囊穗子。
穗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揽月看着那截穗子。
她的目光从穗子上移回来,重新看向诸葛凡。
嘴角露出笑容。
她踮起脚。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缩短到了不足一步。
她的长裙的裙摆在地面上拂了一下。
她的声音压得很轻。
只够诸葛凡一个人听见。
“香囊若是喜欢,日后我再绣给你。”
诸葛凡的脸色没有变化。
他的眼睛没有躲开,嘴角也没有动。
但他的耳垂通红。
从耳垂根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发透。
他张了一下嘴。
没来得及说出什么。
揽月已经落回脚跟,退开半步。
两个人之间重新拉出三步的距离。
她背过手沿着老槐树旁的巷口,不紧不慢地走了。
脚步声很轻。
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的背影穿过巷口的光影,走进窄巷的阴凉里,渐渐远了。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诸葛凡站在街边。
日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细碎地落在他的肩膀和发顶上。
他盯着巷口的方向。
巷子不长,走到头就是一条横街。
揽月的身影已经融进了横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里,看不见了。
但他还站着。
两只脚钉在石板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韩风走到诸葛凡旁边,停下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诸葛凡的腰。
诸葛凡被戳得一激灵,身子往旁边让了一步。
“干什么!”
韩风收回手指。
“别看了。”
韩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过来人的笃定。
“等忙完,你贴着看都没人管你。”
“我还想早点忙完回去搂着我的夫人看呢。”
诸葛凡瞪了他一眼。
韩风不以为意,拍了拍袍子,朝前走了两步。
他回过头,脸上还挂着那副苦笑。
“走吧走吧,公文不等人。”
“再耽搁下去,粮食的缺口可不会自己长出来。”
诸葛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上官白秀从另一侧跟上来。
他经过诸葛凡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
手炉端在胸前,步子不疾不徐。
路过的时候,嘴里轻轻吐出一句话。
“口是心非的伪君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诸葛凡听见,也刚好够街上最近的两个行人听不见。
说完,径直往前走了。
背影稳稳当当的,袍子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
韩风看了上官白秀一眼,颇为认同地点了一下头。
“说得好。”
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主街往王府的方向走。
李石安背着包袱,小跑着从诸葛凡身边经过。
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
诸葛凡没听清。
“你说什么?”
李石安跑出去两步,转头看了诸葛凡一眼。
“我说。”
他的脸上带着点挤出来的无辜。
“先生让我离花羽哥远一点,是不是该离诸葛先生也远一点?”
诸葛凡的眼睛眯了一下。
李石安赶紧转回头,加速跑了。
包袱在他背上颠着,那截香囊穗子在包袱口来回甩。
诸葛凡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
街面上人来人往。
没有人多看一眼。
没有人知道关北左节度副使此刻是什么模样。
他站了大约三息。
然后吐出一口气。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垂。
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空荡荡的。
诸葛凡无奈地笑了一下。
笑意从嘴角蔓到眼底,又压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
领口松着,腰带系歪了。
丢人。
他把腰带往右拽了一下。
领口......
算了,懒得整。
他直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
下午。
胶州州署。
韩风把积压了半个月的公文摞到大案上。
摞了三层。
最底下一层是封了红印的屯务报告,中间一层是各区送来的春耕进度册,最上面那层是歪歪扭扭的手写信笺,纸张粗糙,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基层吏员赶着写的。
诸葛凡看着那三层公文,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攒了半个月不批?”
韩风把茶碗往案角一放,坐下来,双手往膝盖上一拍。
“我一个人,白天跑工地,晚上看账本,中间还要接待流民、调配物资、安排营建。”
“我只有一个脑袋。”
“只有两只手。”
他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
“你们两个要是再不回来,我就要把长史的印往桌上一拍,自己卷铺盖去种地了。”
上官白秀笑了笑。
“辛苦了。”
韩风白了他一眼。
“少来这套。”
他弯腰从最底下那层公文里抽出一份,拍在案面上。
“先说粮食。”
诸葛凡把那份文书翻开。
韩风的声音随着翻页声响起来。
“关北两州十二个屯田区,春耕进度整体过了七成。”
他伸手在案面上摊开一张手绘的图纸,上面用墨线标出了各屯田区的位置和面积。
“胶州这边六个区,进度最快的是城北一区和城西三区,播种面积都超了预定的八成。”
“最慢的是新辟的城东五区,地是荒地,翻了两遍还有碎石。”
他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城东五区的位置。
“种子分配的问题不大,自己留的种粮勉强够用。”
“但城东五区的水渠没修完,开春那场冻土把渠壁冻裂了三处,现在还在补。”
诸葛凡翻到种子分配的细目表,目光扫了两行。
“滨州那边呢?”
韩风又抽出一份。
“滨州六个区,进度比胶州快。”
“那边的底子厚,本来就有现成的耕地和水利,不像胶州这边全是从头干起来的。”
他把文书推到诸葛凡面前。
“滨州的屯田主事上个月给我递了份报告,说今年秋收如果老天赏脸,滨州自产的粮食能覆盖本州的八成需求。”
“剩下两成靠存粮和调拨补。”
上官白秀拿过那份文书翻了两页。
“滨州的产出能不能匀一些过来?”
韩风点了下头。
“能,但不多。”
他伸手在图纸上画了条线,从滨州到胶州。
“滨州虽然发展得早,没怎么打过仗,但今年开春接收的流民也不少。”
“他们自己也得留够口粮。”
“能借调到胶州的,撑死了两万石。”
诸葛凡把种子分配的文书合上,放到案面左侧。
“两万石不够。”
“当然不够。”
韩风叹了口气。
“胶州六万多张嘴,加上驻军、新安置的降卒家眷、还有陆续进来的流民,缺口至少在五万石以上。”
他喝了口凉茶,把茶碗搁下。
“好消息是,如果城东五区的水渠能在四月底前修完,今年能赶上一季晚种。”
“勉强能补个一两万石。”
诸葛凡拿起炭笔,在文书边角画了个圈,放到案面右侧。
“这笔先搁着,等事情处理完了,再看能不能从粮草里腾出来一些。”
韩风点头。
粮食说完,韩风又从那堆公文里翻出另一份。
“铁料。”
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分。
“这个是真头疼。”
诸葛凡放下炭笔。
韩风把文书展开。
“殿下走之前交代过,铁料优先供给军械坊。”
“弩机、箭头、甲片,这些消耗最大。”
“其次是马蹄铁,骑军那边每月的用量吓死人。”
“最后才是民用农具。”
他的手指在文书上的数字上划过去。
“库存的铁料按这个消耗速度,撑两个月。”
上官白秀的手炉在掌心转了半圈。
“南面封路之后,商路上的铁料基本断了。”
“偶尔有零星的能进来一些,杯水车薪。”
韩风把文书翻到下一页,脸上的愁色淡了些。
“好消息。”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同时看向他。
“胶州城西四十里的黑石岭,上个月发现了一处铁矿。”
韩风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底气。
“量不小,够用好几年。”
诸葛凡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开采呢?”
“已经在准备了。”
韩风从文书底下翻出一张简略的矿脉分布图。
“我让工匠坊派了十个有经验的老人去踩了点,初步定了三个采掘面。但是……”
“缺人。”
“矿工不够,也缺搬运的人手。”
诸葛凡把那张矿脉图拿过来看了几眼,放下。
“人的事情好办。”
“屯田区的青壮轮班调过去一批,农闲的时候优先安排采矿。”
“木料从哪来?”
韩风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刚才准备说的最后一件事了。容我先把前头的讲完。”
诸葛凡摆了摆手。
“你说。”
韩风把铁料的文书合上,又抽出一份。
“人口。”
他翻开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个时段的流民登记数字。
“从今年正月到四月中旬,经昭陵关和各处山道进入关北的流民,累计登记在册一万两千三百七十一人。”
他的手指在数字上停了一下。
“正月和二月还好,每月四千多人。”
“到了三月,朝廷那边收紧了各州的关卡管控,进来的人少了一大截。”
他翻到下一页。
“四月前半个月,登记人口只有八百出头。”
“比三月同期少了三成。”
韩风把文书放下来,看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殿下说过,关北最缺的就是人。”
“现在朝廷那边显然在有意识地堵口子。”
“继续这样下去,到年底新增人口能不能破两万都难说。”
诸葛凡没有接话,把文书翻到后面的分类统计看了两眼。
上官白秀开口了。
“来的人里面,能干活的壮劳力占多少?”
韩风不用翻文书就答了。
“四成出头。”
“剩下的老弱妇孺占大半。”
“壮劳力里面能直接编入屯田的不到三成。”
他把人口的文书合上,往案面左侧推了推。
“不过有一件事。”
韩风的语气微微一顿。
“酉州那边上个月放了一批人出来。”
诸葛凡的手停了。
“酉州在裁撤卫所之后,大批老卒被遣散。”
“那个新任知府开了城门放人北上。”
“据那边的报告,前后有两千多人带着家眷往关北方向走。”
韩风看了诸葛凡一眼。
“这批人到现在还没全到,路上走得慢,拖家带口的。”
“但先头的几百人已经进了滨州,在滨州的安置点登了记。”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
都没说话。
都想到了殿下在做的那件事。
诸葛凡把人口的文书放到左侧,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这批人到了之后,壮劳力优先编入屯田区,有从军意愿的单列名册,报到铁狼城那边。”
韩风点头。
“最后。”
韩风从案面最底下抽出一本厚册子。
“钱。”
他把册子翻开,里面是工整的收支账目,每一笔都列了明细。
“收入这边。”
“殿下从北地截获的那批物资,折银近千万两。”
“扣掉铁狼城一战的军费开支和战后抚恤,再扣掉各项营建、军饷、工匠薪酬、流民安置的费用……”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个数字上。
“截至四月中旬,账上还剩四百二十万两出头。”
诸葛凡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卢巧成走之前留下的仙人醉收入呢?”
“单列了。”
韩风翻到另一页。
“仙人醉从开售到现在,流入关北的银子总计十二万两。”
“扣掉成本和运输损耗,净入账九万六千两。”
他合上册子。
“钱是够花的。”
“但花法得计较着来。”
他掰着手指。
“军饷是大头,七万多人的军队,加上怀顺军的新编制,每月光饷银就要二十万两出去。”
“再加上粮食采购、军械打造、营建工程,一个月的总支出大约在三十五万到四十万两之间。”
韩风抬起头。
“照这个花法,账上的银子能撑一年左右。”
他看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一年以后怎么办,就看铁矿能不能产出、屯田能不能见收、仙人醉在南边能不能铺开了。”
诸葛凡把钱的册子合上。
“殿下走之前交代过,卢巧成在陌州的酒坊如果顺利,年底之前能有一笔大进账。”
韩风点了点头。
“那最好。”
他喝完碗里最后一口凉茶,把碗放回案角。
“行了。”
“粮、铁、人、钱,四样大事说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棂推开半扇。
日头已经从正南偏到了西边,光线从窗外斜着照进来,在案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还有最后一件。”
韩风转过身来。
“营建木料。”
他走回案前,从那摞公文里翻出最后一份。
“铁狼城的城防加固、胶州城内的新建营房、屯田区的民房扩建,全都要木料。”
“从三月到现在,木料的消耗量比预计多了四成。”
他把文书摊开,上面是一份采伐规划图。
“胶州城东北方向的老林子还有不少存量,但采伐队的人手不够,每月最多能砍出来三百方。”
“需求量在五百方以上。”
诸葛凡拿起那份文书看了一眼。
“差的两百方呢?”
韩风摊手。
“要么加人,要么减量。”
诸葛凡用炭笔在文书上画了个圈,放到右侧。
“等铁矿那边定了人员调配方案,再统一安排。”
“屯田区和采伐队的人手不能两头抽。”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
“滨州那边多余的人手,可以借调一批过来。”
“滨州今年没有大的营建,调三五百壮劳力不伤筋骨。”
韩风眼睛一亮。
“这法子行。”
三个人继续埋头处理。
遇到能当场拍板的事项,诸葛凡和上官白秀低声商量两句,给个结论,韩风在文书上批了字,盖上印,放到左侧。
遇到牵涉面广、一时定不了的,诸葛凡画个圈,放到右侧。
李石安在旁边磨墨、递纸、把处理完的文书按类码好。
他的手没停过,但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不多说。
偶尔上官白秀递过来一份文书,他接过去叠好放进对应的箱子里,动作干脆利落。
窗外的日头从偏西挪到了西斜,影子在地面上拉了半个屋子的距离。
茶碗续了三回,茶叶换了两轮。
第二轮换的茶叶比第一轮淡了不少。
韩风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案面右侧待议的文书从厚厚一摞,慢慢缩成了薄薄几份。
天色渐渐暗下来。
韩风正在念最后一份关于营建木料采伐进度的文书。
念到一半,偏厅的门被敲了三下。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门口。
一名亲卫在门外开口。
“左副使,右副使,韩长史。”
“赤扈到了。”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诸葛凡把手里的文书放下来,搁在案面上。
“让他进来。”
亲卫推开门,退到廊道一侧。
脚步声从廊道里传进来。
不快不慢,间距均匀。
赤扈走进偏厅。
他穿着那身安北军制式的铁甲,腰间挂着那柄草原弯刀。
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
头发束在脑后,扎得很紧。
他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目光从诸葛凡的脸上扫到上官白秀,又扫到韩风。
然后他的身子开始往下沉。
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诸葛凡的声音到了。
“在大梁不兴这个。”
赤扈的动作停住了。
膝盖维持在半弯的位置。
然后他直起身来。
双手抱拳,行了一个中规中矩的拱手礼。
动作不生疏,但也不自然。
诸葛凡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赤扈一眼。
“坐。”
他朝旁边的空椅子抬了抬下巴。
赤扈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
诸葛凡也不勉强,伸手从案面上拿起一份文书。
正是赤扈那份请愿书。
封皮上盖着屯务署的红印。
诸葛凡把请愿书翻开,放在案面上。
手指点在正文的第一行上。
“此次叫你过来,是看了你递上来的这份请愿。”
赤扈站在原地没动。
诸葛凡的目光从请愿书上移到赤扈脸上。
“我记得王爷之前在帐中接见你们四位族长之时,说得清楚。”
“你们这些归降的部族,不管是族人还是降卒,可以自愿报名参军。”
“只要通过考核,即可编入怀顺军。”
他的手指在请愿书上点了点。
“这件事不需要上报,也不需要谁批准。”
他把请愿书推了推,手指点在封皮上屯务署的红印上。
“你为何要特意拟一份请愿书,走屯务署的公文,层层递交上来?”
赤扈站在案前。
他没有立刻回答。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
上官白秀手炉在掌心里慢慢转着。
韩风端着空茶碗,目光落在赤扈身上。
李石安手里的墨锭停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磨。
赤扈开口了。
“我们四部族人在营区住了半年。”
“这半年里,安北军给了口粮、分了屯田、发了棉衣、治了病。”
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一个多余的字没有。
“王爷说的话,我记得。”
“但规矩是规矩,人心是人心。”
诸葛凡的手指从请愿书上收回来。
赤扈的声音没有起伏。
“殿下说过可以自愿参军,可那些话是在帐中说的。”
“听见的只有我们几个族长。”
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诸葛凡。
“营区里三千多口人,多的是没听过那番话的。”
“我若带着人直接去怀顺军报名,底下的人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态度。”
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想抬起来比划,又克制住了。
“屯务署的管事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态度。”
“怀顺军也不知道上面是什么态度。”
赤扈的目光从诸葛凡脸上,移到案面上那份请愿书上。
“一份请愿递上去,屯务署盖了印,从长史那里走了一圈,到了二位副使手上,再批下来。”
“这些路子走过了,底下所有人都看得见。”
“这是上面点了头的。”
“不是我赤扈一个人的主意,是关北准许了的。”
“这样,报名的人心里才踏实,接收的人手上才有据可依。”
偏厅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日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的角度又变了,影子拉得更长了。
上官白秀的手炉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他没有看赤扈,低头看着案面上那份请愿书。
沉默了几息。
上官白秀笑了一下。
“终归是没有把自己当成关北的一份子。”
这句话说得很轻。
赤扈的身子微微绷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诸葛凡把请愿书合上,放回案面。
他看着赤扈的脸,也笑了一下。
“多说无益。”
“还需要他自己去军中看。”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两手交叠搁在腹前。
“不过话说回来。”
他抬了抬下巴,朝案面上那份请愿书的方向努了努嘴。
“这份请愿书拟得很规矩。”
“格式对,数目清,没有错别字。”
赤扈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模样。
诸葛凡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抬手朝门口的方向指了一下。
“既然这样,你带着愿意参军的人,即刻动身,前往铁狼城。”
赤扈的目光微微一动。
“到了之后,去找怀顺军副统领百里琼瑶。”
诸葛凡的手放下来,重新搁在案面上。
“她会安排后面的事。”
赤扈抱拳。
“领命。”
两个字,干脆利落。
他直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稳当,甲片声细碎而均匀。
走到门口时没有回头,掀开门帘,大步出了偏厅。
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最后融进了廊道尽头传来的风声里。
偏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韩风放下手里的空茶碗,发出一声轻响。
“此人不简单。”
诸葛凡没有抬头,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韩风的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野心先不谈,单说做人做事这一层。”
他两手拢在袖子里,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在我管辖的屯务署底下待了半年。”
“我让周德兴留意过此人。”
诸葛凡的炭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半年里,他没有违反过任何一条营区规矩。”
“配给多少吃多少,分派什么干什么。”
“从来不多要一口粮,也从来不少干一件活。”
“屯田区的校尉交代下去的事,他办得比谁都利索。”
“营区里各部族之间起了摩擦,他出面调停,从来不偏不倚。”
韩风看着门口的方向,那个穿着铁甲的身影早已消失了。
“挑不出一个错来。”
他收回目光,看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笑了笑。
“这种人,可不是好相处的。”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听完韩风的话,也笑了一下。
“正因为如此,才同意他去怀顺军。”
韩风转头看了上官白秀一眼。
上官白秀没有多解释。
但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韩风的目光在上官白秀脸上停了两息。
然后转念想了想。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一个在屯田营区里挑不出一个错处的人,放在屯田营区是浪费。
放在怀顺军里,有百里琼瑶在上面压着,有安北军的铁律和军法在旁边箍着,反而是个能看清楚他究竟想要什么的地方。
是龙是蛇,丢进军营里摔打一圈就知道了。
诸葛凡一直没有插嘴。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腹前。
目光落在偏厅的门口。
赤扈早已走远。
廊道空荡荡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把廊道的青砖地面染暗。
诸葛凡轻声开口。
“且看看他能不能从百里琼瑶身边,彻底站住脚吧。”
他说完这句话,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
低头拿起案面上那份还没处理完的营建木料采伐报告。
翻开,接着看。
上官白秀端起手炉,拢了拢袖口。
韩风拿起茶碗,往里瞅了一眼,碗底干了。
他放下茶碗,弯腰去够桌角的茶壶,壶里晃了晃,还有小半壶。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透了。
懒得再换。
偏厅外面,暮色从西边压过来。
胶州城里的灯火陆续亮了。
先是主街上挂出来的灯笼,一盏接一盏。
然后是巷子里零散的烛光,从各家各户的窗棂里透出来,一簇一簇的,不亮,但把巷子的轮廓照了出来。
偏厅里的油灯被李石安点上了。
灯芯剪过,火苗稳稳的,把案面上的文书、茶碗、炭笔照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继续埋头处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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