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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陈冬生已经赶到了东华门。同值的还有其他翰林官员,以及中书舍人,陈冬生跟他们汇合后,汪海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其他提点。
陈冬生早已预料到了这点,翰林院的轮值名单会提前三日定下来,他昨天才知道,今天一早就得入宫。
整个过程,生怕他有准备,至于背后是不是汪海一手推动的,还是有他人操纵,此时他都无暇深究。
危险是与机遇共存的,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也该在人前显现了。
陈冬生已经打定主意,既然机会来了,那就要抓住,顺着杠子往上爬,为自己谋条生路,也为陈氏一族拼出一条血路。
昨天,他向江时敏和苏秉谦问了许多问题,包括从宫门口入宫一直到整天当值的细节,把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了个遍。
陈冬生跟随队伍走在东廊庑,沿途遇太监和侍卫,会停下来拱手行礼。
陈冬生抵达轮值的文华殿,先去了殿旁的值房向内阁中书报到销号,领取了当日需处理的文书。
这些文书大多是为内阁拟好的诏书草稿以及各衙门奏疏副本和经筵讲章底稿。
而他当值的主要差事有三点,一是誊录文书,翰林需以馆阁体工整誊写,不得涂改。
这一步要是出错,被人抓到把柄,会被斥责不通政体,也是极其容易犯错的一个环节。
二是校勘典籍。
三是预备经筵,讲官的讲章会先到他们手里,核对史实,确保无误。
陈冬生心里暗暗庆幸,幸好只是让他入宫当值,并不是起居注事,不然每天都需要随侍皇帝左右,记录言行,稍有疏漏便会收到惩罚。
这么一想,陈冬生不禁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幸运的,起码没有挑战到最难的差事。
陈冬生坐在值房内,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开始誊录第一份诏书草稿。
有了之前江时敏和苏秉谦的指点,他格外注意,不让自己犯错。
值房内,处理公务的臣子井然有序,汪海也在忙碌,没有任何人找他麻烦。
午饭,是在值房里的休息间吃的,饭食是由光禄寺供应的,米饭蔬菜还有一盘肉,量很少。
陈冬生注意到几位同僚都是吃素,荤菜没动筷子,而官职高一点的,比如汪海,他们会吃。
果然处处皆有规矩,连用膳也有严格的等级制度。
原以为等到戌时,交完差,轮值就算结束了,陈冬生还挺失望的,本想抓住这次机会,结果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没想到,未时,元景皇帝来到了文华殿,陈冬生跟随同僚们在一旁站立记录,翰林是没有奏事权的,如果皇帝不问话,只能在一旁当哑巴。
也不知道他是幸运还是不幸,皇帝来了,询问了几句,后面就变成了议事,把文华殿变成了菜市场。
最开始是兵部的人跳出来,说是九边重镇军饷拖欠已有三个月。
“陛下,大同镇士卒围了总兵府,刀都拔出来了,说再无粮饷,便卸甲归田,回乡刨食,辽东那边更急,建州敌军的哨骑都摸到抚顺关下了。”
“将士们的甲胄烂了补,补了烂,连箭矢都凑不齐,拿什么去挡,户部的银子到底何时能拨?”
户部尚书兼次辅王常站了出来,“说的轻巧,各部每年的开支预算都已经定好了,若是今天这部要银子,明天那部要银子,户部银子从何处来?”
王常继续诉苦,“黄淮春汛决堤,河南归德和山东兖州等二十余州县,数十万灾民浮尸遍野,啃树皮、卖儿女的比比皆是,赈粮要银,修堤要银,抚恤要银,本官难不成能点石成金。”
“依我看,以赈灾为先。”河南道监察御史王世春开了口,“归德府大堤溃了七处,洪水淹了三县,流民已经开始抢粮,若再无赈银,不出十日,流民便要聚众为寇,内忧比外患更急啊。”
“放屁。”京营总兵官周凛声音洪亮,“流民作乱,不过是疥癣之疾,边军哗变,敌军破关,那是亡国之祸。”
周凛怒目圆睁,“今日若把银子投去赈灾,他日敌军铁骑踏破京师,诸位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周总兵此言差矣。” 吏部右侍郎曾朝节站了出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流民聚则为寇,内忧外患夹击,朝廷腹背受敌,才是真正的死局。”
工部尚书申清平开了口,“诸位别吵了,黄淮大堤再不修,汛期一来,会淹的更多。”
户部尚书王常再次喷唾沫,“军饷要钱,赈灾要钱,修堤也要钱,每年收入远超支出,寅吃卯粮,累年叠加,户部还怎么当家。”
陈冬生静静听着,算是明白了,无非就是国库空虚,要是在计划内还好,银子都预算好了,可偏偏出了天灾,还有边关的军饷一事,都凑一起了。
各部顾着各部,都想要银子,户部拿不出银子,当然,这些大臣,无非两种态度,要么紧着边关,保社稷,要么先赈灾救百姓,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陈冬生余光瞟了眼龙袍衣角,自从兵部的人跳出来以后,其他各部大吵,从始至终,皇帝来回踱步,始终未发一言。
文人,最重规矩,也最无视规矩,这些平日里注重仪表的大臣们,此刻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吵到了激动处,脸对脸,鼻尖几乎相碰,咋一看都要亲上去了。
要不是下一秒他们撩袖子,准备开打的架势,陈冬生都以为他们在搞暧昧。
那些人还在吵,底下的人吵,六部高官吵,阁老们互相吵。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张首辅,他坐在椅子上,彷佛睡着了一般,无论吵如何激烈,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冬生都疑惑了,张首辅到底是胸中有成算,还是已经司空见惯了,所以睡得着。
元景皇帝看了眼魏谨之,作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可谓是司礼监最大的主事人。
此时,元景皇帝只一个眼神,魏谨之便心领神会,缓步走到张首辅身边,尖细的嗓音响起:“张首辅,这事该您拿个章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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