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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山郡,真定县。时值仲夏,本该是农忙时节,但田野里却少见人影。
自月前太平道在巨鹿提前举事,打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旗号,冀州九郡震动。
朝廷急派北中郎将卢植率军北上平叛,战火迅速蔓延。
真定县位于常山郡中部,暂时还未被战火波及,但空气中已能嗅到紧张的气息。
城门口盘查严格,来往行人都要接受搜身,稍有可疑便被扣押。
李衍排队等候入城时,听到前面几个行商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巨鹿那边打起来了!太平道的妖人用了妖法,喷出的火遇水不灭,卢中郎将的前军吃了大亏!”
“何止巨鹿,整个冀州都乱了!广宗、下曲阳、邺城……到处都在打仗,我有个亲戚从南边来,说豫州、荆州也有太平道作乱。”
“这世道,还能做生意吗?”
“还做什么生意,保命要紧,我这次进了货就回并州老家,躲远点……”
轮到李衍时,守门兵士仔细检查了他的行囊,见只有几件衣物、一些干粮和医书,又看了看他文士打扮,问道:“从哪来?到真定做什么?”
“从巨鹿来,避乱的。”李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在下李玄,是个游方郎中,听说真定有亲友,特来投奔。”
兵士看了看路引,又打量他一番,挥挥手:“进去吧,城内戒严,酉时后不得上街,记住了。”
“多谢军爷。”
进入真定城,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粮店和药铺前排着长队。
人们脸上写满惶恐,偶尔有马匹疾驰而过,扬起尘土,更添几分慌乱。
李衍找了间客栈住下,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见有客来,苦着脸道:“客官,现在这光景,您还住店?不如找个地方躲躲。”
“掌柜的,真定情况如何?太平道打过来了吗?”
“暂时还没,但谁知道明天呢?”掌柜摇头:“县尊大人已经下令,所有青壮都要编入民团,日夜操练,城里的豪族也都把家丁聚起来了,我听说啊,赵家那个二小子,前几日带着一群少年出城了,说是要去投军杀贼。”
赵家二小子?李衍心中一动:“掌柜说的是赵家哪位公子?”
“还能有谁,赵风、赵云的二弟呗。”掌柜道:“赵家是本县大族,老爷子赵安曾任郡吏,可惜去得早,长子赵风如今掌家,次子赵云,字子龙,今年应该……十八了吧?那小子从小就爱舞枪弄棒,武艺了得,常山一带没几个打得过他。”
果然,赵云就在真定,而且正准备去投军。
“赵公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好像是往南,去投卢植将军了。”掌柜说着,忽然警觉:“客官问这么细做什么?”
“在下略通医术,想着若是投军,或许能在军中做个医官,也好为国效力。”李衍笑道:“既然赵公子已经去了,在下明日也去南边看看。”
安顿好后,李衍在城中转了一圈。
真定城不大,但城墙坚固,看得出经过多次修缮。城北有一片大宅院,就是赵家所在。李衍远远观望,只见门庭肃穆,有家丁持械守卫,气氛紧张。
他没有贸然拜访。赵云已经出城,现在去赵家没有意义。
当务之急是找到赵云,或者至少确定他的去向。
回到客栈,李衍向掌柜打听南去的路线。
掌柜指着地图:“从真定往南,经房子县、高邑,到巨鹿郡界,大约三百里,但现在路上不太平,太平道的溃兵、山贼流寇,还有朝廷的溃军……客官真要一个人走?”
“我有防身之术。”李衍道:“再者,医者仁心,若路上能救些人,也算积德。”
掌柜敬佩地看了他一眼:“客官是高人,这样,我有个侄子明天要往南边送批药材,可以捎你一程。不过只到房子县,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如此甚好,多谢掌柜。”
当夜,李衍在房中整理行装。他将重要的物品——赵衍留下的玉佩、几卷加密的医书、一小包特制的伤药——贴身携带,又准备了些干粮和清水。
窗外月色皎洁,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这个时代没有电灯,入夜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灯火,如同黑暗中的孤岛。
李衍不禁想起百年前的长安,想起那些灯火通明的夜晚。
时代在变,但乱世的景象总是相似:烽火、流民、死亡、求生。
他摊开一张简易的地图,这是他自己绘制的冀州地形图,标注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巨鹿在真定东南约四百里,卢植的主力应该在那附近。
赵云如果去投军,最可能去巨鹿战场。
但巨鹿现在正是激战之地,黄巾军和汉军绞杀在一起,形势复杂。
贸然闯入,危险极大。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李衍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个地方:中山国,毋极县。
那里有个家族,在不久的将来会名扬天下——甄家。
甄宓,未来的文昭皇后,现在应该还是个孩童。
但甄家是中山大族,人脉广泛,或许能通过他们接触到更高层的人物。
而且中山国在常山郡北面,相对安全,可以先到中山,再伺机而动。
计划已定,李衍吹熄油灯,和衣而卧。
次日一早,掌柜的侄子一个叫阿福的年轻人——驾着马车来到客栈。
车上装着十几袋药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李先生,咱们走吧。”
阿福是个健谈的小伙子,一路上说个不停:“您说这太平道好好的传道治病不行吗?非要造反。我有个表兄在巨鹿做买卖,说太平道一开始确实帮了不少人,施粥送药,百姓都念他们的好。可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变了……”
李衍静静听着,历史总是由胜利者书写,黄巾起义在史书中是妖贼作乱,但在民间,张角确实有他的群众基础,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阿福,你表兄还说什么了?”
“他说太平道里也不全是坏人,有些头领对百姓挺好,打仗时还尽量不扰民,但有些就不行了,烧杀抢掠,跟土匪没两样。”
阿福叹气:“这世道,好人坏人都混在一块,分不清。”
马车沿着官道向南,路上果然不太平,他们遇到了三拨盘查的官兵,两伙逃难的流民,还远远看到一处村庄在冒烟,不知是遭了兵灾还是匪患。
午后,马车抵达房子县城。
城门紧闭,守军如临大敌。
阿福拿出通关文牒,又塞了些钱,才被允许进城。
城内比真定更乱。街上到处是伤兵和难民,医馆门前排着长队,哭喊声不绝于耳。
李衍看到几个医者打扮的人忙得脚不沾地,但显然人手不足。
“李先生,我只能送到这儿了。”阿福道:“这批药材要交给县衙,接下来您自己保重。”
“多谢。”李衍下了车,背起行囊。
他先找了家客栈住下,然后来到街上,观察情况。
房子县是前线后方的重要据点,许多从巨鹿撤下来的伤兵都送到这里。
县衙旁的广场上搭起了简易的棚子,几十个伤兵躺在草席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奄奄一息。
李衍走上前,对一个正在给伤兵换药的老医者道:“老先生,需要帮忙吗?”
老医者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你是……”
“游方郎中李玄,略通医术。”
“太好了!”老医者如见救星:“快来搭把手,这些伤兵太多,我们几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李衍立刻投入救治,他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外伤处理,清创、缝合、敷药,动作娴熟迅速,老医者看了,连连点头:“后生可畏啊。你这手法,师承何处?”
“家传的,又游历多年,自己琢磨了些。”李衍含糊带过。
两人一边救治一边交谈。
老医者姓孙,是房子县的名医,被县衙征调来救治伤兵。
从他口中,李衍得知了前线的最新情况。
“卢中郎将在巨鹿打得很苦,太平道妖人用了妖火,我军吃了大亏,不过朝廷又派了骑都尉曹操率军来援,听说已经到邺城了。”
曹操!李衍心中一震。曹孟德终于登上了历史舞台。
“还有呢?听说常山赵家有个公子去投军了,老先生可知道消息?”
“赵家?你说赵云赵子龙?”孙医者想了想:“有印象,前几日确实有个常山来的年轻人,带着几十个乡勇,说要投军,县尊劝他们留下守城,那年轻人不肯,说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于沙场,执意要去巨鹿,后来……好像往南去了。”
果然去了巨鹿。
李衍为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完毕,天色已近黄昏。
孙医者擦了擦汗:“今日多亏李郎中,若不嫌弃,今晚到寒舍歇息,老朽备些薄酒,聊表谢意。”
“孙老先生客气了。”
孙医者的家在城东,是个两进的小院。
晚饭时,孙医者拿出珍藏的酒,两人对饮。
“李郎中接下来有何打算?”孙医者问。
“想去巨鹿,看看能不能在军中效力。”
孙医者摇头:“现在去巨鹿太危险,不如留在房子县,这里也需要郎中,县尊已经下令,所有医者不得离开,要全力救治伤兵。”
变相软禁。
李衍明白,战乱时期,医者是重要资源,官府不会轻易放走。
“既然如此,在下就多留几日。”
当夜,李衍在孙家客房休息。但他没有睡,而是悄悄起身,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能被困在房子县。
赵云去了巨鹿,曹操也即将抵达,历史的关键节点正在汇聚,他必须赶到那里。
房子县的城墙不高,守夜士兵大多在打瞌睡。
李衍轻松翻墙而出,沿官道向南疾行。
他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百年积累的内息让他能够长时间快速奔行而不疲惫。
一夜之间,他赶了八十里路,天亮时已接近高邑县。
在路边的茶摊歇脚时,李衍听到了一个重要消息,卢植在巨鹿城下遭遇大败,退守广宗,太平道乘胜追击,分兵攻打邺城、安平、河间,冀州全境震动!
“卢中郎将败了?”茶摊的客人议论纷纷:“怎么可能?他可是朝廷名将啊!”
“太平道用了妖法!听说那种妖火,用水泼不灭,用沙土盖不灭,沾身就烧到骨头!卢将军的先锋营全军覆没,连副将宗员都战死了!”
“那朝廷怎么办?”
“听说朝廷要派董卓来接替卢植,还要调皇甫嵩、朱儁两位将军北上……”
历史再次出现偏差。
卢植提前战败,董卓要提前登场了,蝴蝶效应正在扩大。
李衍匆匆吃完干粮,继续赶路。
他必须尽快赶到巨鹿,找到赵云,然后……再做打算。
三日后,李衍抵达巨鹿郡边界。
这里已是战区,到处是烧毁的村庄、倒毙的尸体、遗弃的辎重。
他小心避开交战区域,绕道而行。
在一处山谷中,李衍发现了战斗痕迹。
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汉军,有黄巾军,还有平民打扮的人。
看伤口,战斗发生不久。
李衍检查尸体,想看看有没有幸存者。
就在这时,他听到微弱的呻吟声。
循声找去,在一处岩石后,一个年轻士兵靠坐着,腹部中箭,鲜血染红了征袍。
看装束,是汉军士兵,但年纪很轻,不过十七八岁。
李衍立刻上前,检查伤口,箭矢贯穿了腹部,伤及内脏,情况危急。
“别动,我是医者。”李衍按住他,迅速处理伤口,箭必须取出,但这里条件简陋,风险很大。
年轻人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咬牙道:“先救……其他人……”
“这里就你一个活口。”李衍道:“忍着点,我要拔箭。”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麻沸散,让年轻人服下,然后用小刀切开伤口,小心取出箭镞。
鲜血涌出,李衍迅速止血、缝合、敷药。
整个过程,年轻人一声不吭,只是额头冷汗直冒。
处理完毕,李衍给他喂了些水:“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部分的?”
“常山……赵云。”年轻人虚弱地说。
李衍手一颤。
找到了!竟然在这种情形下找到了!
“赵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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