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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宾利慕尚平稳地滑入香港文华东方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车门打开,查尔斯·温斯顿迈步而出,李哲紧随其后。酒店专属电梯的镜面门无声合拢,映出查尔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以及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消散的、公式化的微笑。电梯快速上升,直抵顶层套房。直到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查尔斯脸上那完美的、象征着友好与善意的微笑,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以及眼底那抹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锐利。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远处,太平山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中环密集的摩天大楼如同钢铁森林,闪烁着冰冷而诱人的光芒。这里是亚洲的金融心脏,财富与野心、机遇与风险交织的漩涡中心。而北极星资本,不过是这片森林中一株暂时遭遇风暴的树木,虽然曾经挺拔,但现在,它摇晃的枝干,在查尔斯眼中,清晰可见。
“你怎么看,李?”查尔斯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套房内响起,平静无波。
李哲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恭敬而专业的姿态。“王磊很谨慎,也在情理之中。他对沈墨很忠诚,对北极星的独立有执念。但他动摇了,我能感觉到。我们的条件,特别是过桥贷款和品牌保留的承诺,击中了他的要害。他现在的处境,就像沙漠中快渴死的人,我们递过去的,不管是水还是毒药,他都会本能地想抓住。但他还需要一个台阶,或者说,一个能说服自己、说服团队、尤其是能对沈墨有所交代的理由。”
“台阶?”查尔斯微微侧头,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任何温度,“不,李,我们不需要给他台阶。我们只需要让他,以及北极星所有还抱有不切实际幻想的人,看清现实。”
他缓步走到酒柜前,为自己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陈年干邑,没有加冰,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粘稠的酒液挂在杯壁上缓缓滑落。“忠诚、独立、创始人的心血……这些都是美好的词汇,李。但在资本和生存面前,它们很脆弱,尤其是在北极星目前这种内忧外患、命悬一线的情况下。王磊的犹豫,源于他对沈墨的忠诚和对叶婧的旧情,也源于他对BVC,或者说,对我们这种‘外来者’的本能警惕和不信任。这很正常。”
他抿了一口酒,任由那灼热而醇厚的液体滑入喉中。“但我们要做的,不是消除他的警惕,而是让他明白,除了接受BVC的条件,他别无选择。徐昌明不会给他时间,市场不会给他机会,那些撤资的LP更不会给他同情。他现在就像站在一艘正在快速沉没的破船上,手里抓着几块可能飘走的木板,却还在犹豫要不要跳上我们这艘虽然拥挤、但绝对坚固的大船。”
“您是指,继续施压?”李哲问。
“施压是手段,不是目的。”查尔斯放下酒杯,走到书桌前,上面已经摆放好了几份刚刚送来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报告,“目的是让他,以及沈墨——如果他能及时回来的话——做出我们想要的选择。而且,要让他们觉得,那是他们自己在权衡利弊后,‘明智’的选择。”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那是关于北极星几个核心LP的最新动态分析。“看,鼎晟资本已经正式发函,要求全额提前赎回他们在北极星三期基金的全部份额,理由是‘对管理团队稳定性和投资策略连续性的重大担忧’。这只是开始。另外两家主要LP也在摇摆,只要我们再稍微推一把,或者徐昌明那边再加一把火,北极星最后一根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
他又拿起另一份,是关于昌明集团近期市场动作的简报。“徐昌明很卖力。他不仅继续在媒体上抹黑北极星,还在私下接触北极星几个关键项目的合作方,试图釜底抽薪。这个人胃口很大,手段也够狠,是想一口把北极星彻底吞掉,连骨头都不剩。有他在前面做恶人,我们‘白衣骑士’的形象,才能更加突出,也更加……令人无法拒绝。”
李哲点了点头:“徐昌明的贪婪和急躁,确实帮了我们大忙。他越是逼得紧,北极星那些人就越渴望一个救星。只是……我们是否需要提防徐昌明狗急跳墙,或者反过来被他利用?他毕竟是个地头蛇,在本地势力盘根错节。”
“地头蛇?”查尔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在真正的资本和规则面前,所谓的地头蛇,不过是大一点的虫子。徐昌明有他的用处,他帮我们压低了北极星的价格,搅乱了局面,替我们承担了部分‘恶名’。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如果他聪明,就该知道适可而止,在BVC介入后拿点好处体面退场。如果他不懂……华尔街有不止一百种方法,让一条不听话的本地蛇,明白谁才是食物链的顶端。”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和规则掌控力之上的自信。BVC这样的跨国资本巨鳄,其触角遍布全球政商两界,掌握的资源和游戏规则,远非徐昌明这种偏安一隅的“土豪”所能比拟。在查尔斯眼中,徐昌明或许是个麻烦的搅局者,但绝称不上是对手。
“那沈墨呢?”李哲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去瑞士,肯定不是处理个人资产那么简单。王磊坚持要等沈墨回来,恐怕也是把沈墨当成了最后的希望和主心骨。如果沈墨在瑞士真的找到了什么……变数呢?”
听到“瑞士”二字,查尔斯湛蓝的眼眸深处,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沈墨……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在绝境中不坐以待毙,反而冒险离境去寻找生机,有胆识,也有担当。叶婧没有看错人。”他评价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欣赏,“但有时候,勇气和担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和精心布置的棋局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他去瑞士,无论做什么,无非是寻找资金、寻找盟友,或者寻找……能对付徐昌明的把柄。但这些东西,在BVC开出的条件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走到窗边,重新望向夜色,仿佛在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地方。“瑞士……是个好地方,保密,中立。但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事情,在那里发生,也可以在那里悄无声息地结束。我们不必太过担心沈墨找到什么,我们只需要确保,无论他找到什么,当他回到香港时,面对的都已经是一个不得不接受BVC条件的北极星,一个木已成舟的局面。到时候,他个人的任何发现或坚持,在拯救公司、保全团队的现实面前,都会变得无关紧要。他是一个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就是查尔斯的策略:以势压人,以利诱人,同时釜底抽薪。他不关心沈墨在瑞士的具体行动,甚至某种程度上乐见其成——如果沈墨真能找到对付徐昌明的致命武器,那对BVC未来的整合反而有利。他只需要牢牢掌控香港的局势,让北极星的生存压力达到临界点,让王磊等人绝望,让沈墨归来时发现回天乏术。到时候,BVC的收购,就成了唯一的“理性”选择,甚至是“仁慈”的拯救。
“给我们在媒体和关键LP那里的朋友再加把火。”查尔斯转过身,对李哲吩咐,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精确的指令性,“释放消息,强调北极星现金流断裂在即,核心团队人心浮动,优质资产可能被竞争对手(暗示徐昌明)恶意瓜分。同时,可以‘不经意’地透露,有国际顶级资本(模糊指向我们)对北极星的‘特殊价值’和‘优秀团队’表达了‘浓厚兴趣’和‘拯救意愿’,正在与北极星管理层进行‘建设性接触’。注意把握分寸,既要制造紧迫感和希望,又不能把我们直接暴露在聚光灯下,让徐昌明过早地把火力对准我们。”
“另外,”查尔斯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安排一下,明天下午,我要见一见金管局的陈副处长,还有汇丰、渣打那边负责私人银行业务的老朋友。喝喝茶,聊聊天。北极星这件事,涉及本地金融稳定和投资者保护,监管机构和主要交易银行的态度,也很重要。我们需要让他们明白,BVC的介入,是稳定局面、保护各方利益的最佳选择,符合所有人的长期利益。”
李哲心领神会。这是要动用BVC在本地政商界高层的深厚人脉,从规则制定者和关键金融机构层面施加影响,进一步压缩北极星的腾挪空间,同时为BVC的收购铺平道路,树立“负责任国际资本”的良好形象。软硬兼施,上下其手,这正是BVC这类国际巨鳄的拿手好戏。
“我立刻去安排。”李哲躬身道。
查尔斯点了点头,重新端起酒杯,走到窗前。窗外,香港的夜景繁华依旧,车流如织,霓虹闪烁,这座不夜城永远充斥着无尽的欲望与博弈。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微笑。只是这一次,那微笑背后,不再是会客时的温和与善意,而是一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知道,王磊此刻一定在焦灼地等待沈墨的消息,在痛苦地权衡利弊,在试图寻找一丝渺茫的转机。他也知道,沈墨在瑞士,必定在为了某个希望而奔走冒险。他甚至能想象,徐昌明正在某个奢华的地方,为自己即将到口的肥肉而志得意满。
但这些,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棋盘上按照既定轨迹移动的棋子。他的目光,早已超越了眼前的收购,投向了更远的地方——BVC在亚太区的战略布局,对某些特殊资产和技术的潜在兴趣,以及与“教授”那边若即若离的、复杂而微妙的关系。收购北极星,只是这盘大棋中,一步看似顺手、实则经过精密计算的落子。
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酒液,映着窗外璀璨的灯火,也映出他嘴角那抹深邃难测的微笑。
棋局已布好,棋子已就位。现在,只需要等待,等待压力发酵,等待绝望蔓延,等待那个“无法拒绝”的时刻,自然到来。
他举起酒杯,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也对着窗外那片属于资本与权力的璀璨丛林,无声地致意。
“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沈墨先生,王磊先生。”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却仿佛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寒意,“希望你们,喜欢我送的这份‘见面礼’。”
微笑依旧挂在嘴角,优雅,从容,却冰冷刺骨。那是查尔斯的微笑,属于资本巨鳄的微笑,也是这场吞噬游戏,真正开始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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