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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云沉沉压在城市上空,暮春的风裹着料峭寒意,卷得街边梧桐叶簌簌发抖。霍沉舟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指尖捏着刚传来的消息,骨节泛白。
消息很简短。
霍震霆,被送去城郊的私人疗养院了。
这个名字像一块冷硬的石子,砸在他心湖上,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霍沉舟生得极冷,眉骨锋利如刀削,眼尾微垂时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墨色瞳孔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血缘牵绊,剩下的只有淡漠,甚至连厌弃都懒得流露。
他没打算去看,甚至不愿让霍震霆占用自己半分情绪。
指尖轻划,将疗养院发来的照片转发给霍烬辰,随后敲下一行字,语气冷硬如冰:
【我不会出面,你自己处理。如果可以,问清楚妈妈当年的死因,我不信她是意外。】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扔在一旁,重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周身的寒意更甚,仿佛连空气都被冻得凝滞。
彼时,霍家别墅里暖光融融。
霍烬辰正坐在沙发上,长臂轻轻揽着身旁的姜姒宝,指尖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生得清俊温润,眉眼间没有霍沉舟的冷冽,反倒带着几分柔和的书卷气,鼻梁挺直,唇线轻抿时透着温和,此刻眼底盛着对爱人的缱绻暖意。
姜姒宝依偎在他身侧,肌肤白皙胜雪,眉眼温婉清丽,像一汪柔水,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气质娴静又温柔。
手机震动声打破了静谧。
霍烬辰拿起手机,看到大哥发来的消息和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老人枯槁憔悴,躺在疗养院的病床上,再无往日半分锋芒。
他眸色微微一沉,指尖顿了顿,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和霍沉舟不同。
霍震霆对他,是极尽的宠爱。
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是他开口,霍震霆总会倾尽所有双手奉上。
那些被捧在掌心的时光,是真真切切刻在记忆里的温暖。
若不是母亲惨死、大哥接连因霍家深陷风波,他绝不会决然离开霍家,更不会与父亲断了往来。
心底像被细针轻轻扎着,又闷又涩。
他轻轻拍了拍姜姒宝的手,将手机递过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老婆,我要去疗养院一趟,你和我一起,还是……”
他没有说完,眼神里带着征询,也藏着一丝不安。
姜姒宝抬眸看向他,清澈的眼底没有半分犹豫,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却坚定:“好,我和你一起。”
无论他要面对什么,她都会陪在身边。
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疗养院的路上,窗外的天色愈发暗沉,沿途的树木飞速倒退,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霍烬辰紧紧握着姜姒宝的手,掌心微微出汗,心绪纷乱如麻。
疗养院坐落在城郊僻静处,环境清幽,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冷寂。
两人牵手走进独立的 VIP病区,走廊铺着浅灰色地毯,脚步声被尽数吞没,只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弥漫在空气中。
走到病房门口,霍烬辰深吸一口气,指尖握住门把手。
“啪嗒——”
清脆的转动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病床上的霍震霆缓缓转过头。
脑梗彻底摧垮了这个曾经在京都呼风唤雨的男人。
他头发全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窝深陷,眼神浑浊无光。
下半身完全失去知觉,被薄被覆盖着,上半身也僵硬得难以动弹,只有脖颈能勉强转动,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迟暮的狼狈与无力。
当看清门口站着的是霍烬辰时,他浑浊的眼睛瞬间泛起水光,视线瞬间模糊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这个被辜负、被抛弃的二儿子,竟然还会来看他。
霍烬辰垂着眼,掩去眸底复杂的情绪,牵着姜姒宝缓步走进病房,在病床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唇瓣紧抿,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姜姒宝见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随即抬眼看向病床上的老人,出于礼貌,声音温婉地开口:
“爸,我是姜姒宝,霍烬辰的爱人。”
她与霍烬辰的婚礼,当年轰动整个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那场盛大的婚礼里,霍震霆连受邀的资格都没有。
霍震霆猛地一怔,浑浊的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眼眶通红。
他没想到,这个身份尊贵、被全城艳羡的儿媳,竟然还愿意喊自己一声“爸”。
滔天的愧疚、难堪,混合着垂老的颓然,像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呜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霍烬辰沉默片刻,终于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爸,我会给你换几个靠谱的护工,周围也会安排人保护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声音多了几分冷硬:
“李月、霍振宇,还有霍骁明,他们若是安分守己,我和大哥不会动他们。但他们勾结了谢倾,触碰了底线,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必须受到制裁。”
霍震霆浑身一颤,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床单,指节泛青。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曾经骄傲半生、风光无限的男人,如今瘫在病床上,这般狼狈、这般不体面,所有的自尊心被彻底击碎,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还有一件事。”霍烬辰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眼前的老人,声音轻却带着千斤重量。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真的只是意外吗?”
他静静看着霍震霆。
眼前的人,真的老了。
没有了往日的锋利,没有了当年的威严,满头白发,满脸枯槁,只剩下垂老的脆弱。
霍震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沧桑与悔恨。
他颤抖着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光滑的私章,又从床头抽出一张便签纸,另一只手攥着笔,手臂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残叶,歪歪扭扭、颤颤巍巍地写下一串电话号码。
“找……他……”
他口齿不清,声音嘶哑破碎,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霍烬辰上前一步,接过那枚带着老人体温的私章,又接过那张字迹潦草的便签纸,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多问,转身大步走到病房门口,打开门,从门外守候的保镖手里接过一个保温食盒,随即去而复返,将食盒轻轻放在霍震霆的床头。
“那年,答应你的长寿面。”
淡淡的一句话,落下后,霍烬辰不再停留,牵起姜姒宝的手,转身就走。
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难言的沉重。
病房里,霍震霆看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泪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道再也追不回的身影。
直到门被轻轻关上,病房里重归寂静。
霍震霆颤抖着伸出手,慢慢打开床头的食盒。
一股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碗简简单单的手擀面,热气袅袅升腾,面条劲道,上面卧着一颗圆润的卤蛋,点缀着翠绿的油菜和鲜美的虾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就是这样一碗面,让霍震霆的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不断滑落,一滴一滴,砸进热气腾腾的面汤里,漾开细小的涟漪。
他用僵硬的手,艰难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面条温热,却食不知味。
嘴里尝不到半分鲜香,只有无尽的苦涩与悔恨,从喉咙里蔓延到心底。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慢慢的,缓缓的,最后连一滴面汤都没有剩下。
碗空了,心,也空了。
疗养院外,晚风更凉。
霍烬辰牵着姜姒宝的手,一步步走下台阶,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心情沉重得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如果霍震霆从来都对他不好,从来没有那般极尽宠爱,他此刻或许不会这般痛苦。
偏偏,他是那个被父亲真心爱过的孩子。
一边是惨死的母亲,是满心恨意的大哥,是不容触碰的底线;一边是曾经捧他入云端、给过他全部温暖的父亲。
被两边最亲的人拉扯着,夹在中间,才是最煎熬、最痛苦的。
帮父亲,就是背叛母亲和大哥,背叛心底的正义;不帮父亲,那些年被宠爱的点点滴滴,又像烈火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心。
姜姒宝感受到他周身的压抑,轻轻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稳稳的力量:
“先问明白吧。如果蒋彤女士的死,和爸没有关系,你的痛苦,也能轻一点。”
霍烬辰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坚定。
他握紧姜姒宝的手,掌心传来她温暖的温度,心底的纷乱,终于稍稍平复了些许。
真相,总要揭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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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疗养院,霍烬辰并没有立刻回家。
掌心攥着那枚冰凉的私章,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模糊的纹路,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姜姒宝安静地陪在他身侧,没有多言,只是轻轻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温度一点点熨帖他的慌乱。
按照纸上那串号码,他驱车来到一处隐蔽在老城区的律师事务所。
小楼僻静,门庭冷清,与京都那些金碧辉煌的律所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沉敛而隐秘的气息。
推门而入的瞬间,霍烬辰的目光便落在了办公桌后那人身上。
光头,面容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沉静而锐利,不见半分波澜。
他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周身气质冷肃,手边放着一只磨损却依旧挺括的黑色公文包,一看便知常年经手机密要事。
见到霍烬辰,男人缓缓站起身,没有丝毫意外,只是微微颔首:“霍二少。”
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霍烬辰脚步微顿,牵着姜姒宝在对面坐下,姜姒宝安静地垂眸,不打扰,却始终稳稳地站在他身侧,给他无声支撑。
男人打开公文包,一叠叠整齐的文件依次取出,铺在桌面上。
纸张厚重,墨字清晰,每一页都触目惊心。
“霍先生,这些文件需要你签字,签完,你才能拿到当年霍老先生保留的唯一一段视频。”
霍烬辰垂眸扫过。
心脏猛地一沉。
文件上密密麻麻罗列的,是霍震霆名下所有私人产业。
股份、房产、豪车、游艇、私人飞机、珠宝古董、海外信托、隐秘投资……
几乎囊括了霍震霆半生积攒的全部私产,数额庞大到令人心惊。
男人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无波:
“我是霍震霆先生留学时认识的学弟,也是他私下唯一委托的律师。霍先生十年前便立下遗嘱,谁拿着这枚私章拨通我的电话,谁就是他全部私产的法定继承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霍烬辰紧绷的侧脸上:
“而想要当年车库事件的视频,就必须接受这份遗产。这是霍先生的条件,没有例外。”
霍烬辰指尖微微发颤。
他从没想过,真相的代价,竟是背负起霍震霆的全部身家。
可一想到霍骁明、李月那些人,想到母亲枉死、大哥多年沉郁,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霍震霆的东西,他一分都不会留给那些人。
沉默良久,霍烬辰拿起笔,笔尖在纸上顿了顿,随即毫不犹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签完最后一页,律师将文件收好,从公文包底层取出一台老旧的平板电脑。
机身磨损,屏幕泛黄,一看便已封存多年。
“霍二少,有些事,我必须先说明。”律师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当年蒋彤女士出事,霍先生联合官方彻查许久,并非他不作为,也不是调查不力。是车库附近,根本没有监控。”
霍烬辰猛地抬眼,瞳孔微缩。
“这段视频,是霍先生在李月某次噩梦惊醒时,悄悄拍下的。”律师缓缓道,“内容只是梦话与呓语,不具备法律效应,所以霍先生从未公开,也未曾交给任何人。他只是……留着,给自己一个念想,一个答案。”
霍烬辰喉结滚动,接过平板。
指尖冰凉,连带着呼吸都微微滞涩。
他插上耳机,点开相册里唯一一段视频。
画面模糊昏暗,只有朦胧月光勉强勾勒出床上人影的轮廓。
紧接着,断断续续、凄厉扭曲的声音,钻进耳膜——
“蒋彤,你已经死了!你死了!你死了!”
“我也不想……我也不想……”
“杀了你……杀了你……”
“去死……杀了你……蒋彤……”
视频里,李月紧闭双眼,浑身剧烈颤抖,神情狰狞痛苦,分明是深陷梦魇、无法自控的状态。
一字一句,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霍烬辰的心脏。
是她。
真的是她。
霍烬辰攥紧平板,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摘下耳机,深吸一口气,看向律师:“我知道了,多谢解惑。私章我带走。”
他起身欲走,律师却忽然开口叫住他。
“霍二少。”
霍烬辰驻足,回头。
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叹息:
“霍震霆先生一生狂妄自大,那是他的出身与经历造就。若无半生波折,你或许也会是这般模样。但他……从不是恶人。”
“这些年,他以私人名义投入公益的资金,超过二十亿。建桥、修路、建校、赈灾、发物资……他做的事,远比你们看到的多。”
霍烬辰沉默片刻,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只是轻轻点头:“多谢告知。”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我继承的这些私产,以霍震霆的名义,继续全部投入公益。一分不动。”
律师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好。后续协议,我会发至你邮箱。”
霍烬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伸手牵住姜姒宝,转身离开。
走出律所,晚风微凉,吹得人心头一片萧瑟。
姜姒宝一直安静地陪着他,此刻终于忍不住抬眸,担忧地望着他紧绷的侧脸,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霍烬辰……”
话音未落,霍烬辰忽然转身,猛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他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哽咽。
所有的坚强、冷静、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终于明白了。
霍震霆或许早就怀疑李月,早就知道母亲的死绝非意外。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揭穿,依旧对李月、对霍骁明极尽纵容,未曾减少半分疼爱。
这份认知,对霍烬辰而言,残忍到极致。
像是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
他恨霍震霆的懦弱、偏心、隐瞒,恨他对母亲的死视而不见;可那些年实打实的宠爱、温暖、纵容,又真真切切刻在骨子里,斩不断,抛不开。
原谅,做不到。
不管,也做不到。
“小宝……我该怎么办……”霍烬辰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沙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茫然与痛苦,“我没办法选择……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亲情缠绕如乱麻,爱恨交织成死结。
越挣扎,越窒息。
姜姒宝轻轻回抱住他,一下又一下,温柔而坚定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遍体鳞伤的兽。
“霍烬辰,不要再做选择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却有力量,“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谢倾和李月勾结,证据确凿。等抓到谢倾,李月必定是从犯。”
“她的罪孽,交给法律去判,交给世道去断,不用你亲手了结。”
霍烬辰长长叹了口气,胸腔闷痛依旧。
姜姒宝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无声的期许与守护:
“爸的事,先暂时搁置。
我们先抓到谢倾,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你平安,等这一切都安稳下来……
再去想,再去抉择,好不好?”
她垂眸,眼底藏着最深的温柔。
霍烬辰,慢慢来。
等你平安,等谢倾伏法,等世间归于平静。
那时,你再慢慢选,慢慢放下,或者慢慢原谅。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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