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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阿布都裹紧了身上的羊毛大氅,站在寒风中,抬头看着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巨兽——万象楼。
八个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废弃演武场。那时候,听说大圣皇帝在御花园办了一场名为“晚会”的抢钱大会,把京城的权贵们感动得哭爹喊娘。但御花园毕竟是禁地,且那位手段通天的李皇贵妃嫌弃那里“不够体面,且冬天太冷,容易冻坏了金主”,于是大手一挥,选中了这块靠近宫墙的风水宝地。
于是,短短八个月,这座足以容纳千人的万象楼便在原有的宫殿基础上扩建而成。虽然没有什么神乎其技的悬空楼阁,但这用整块青石垒砌的墙体、琉璃瓦铺就的顶棚,以及那两扇需要四名壮汉才能推开的铜门,无不透着一股大圣朝独有的“豪横”。
“这哪里是戏楼,分明是一座吞金兽的嘴。”阿布都心里嘀咕着,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巨大的九转琉璃宫灯从蟠龙藻井垂下,数百盏琉璃灯盏交相辉映,将楼内照得如同白昼。这种光芒不似日光的直白,却带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贵气,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没钱的,把眼闭上。
只是今晚,这压迫感并非来自建筑,而是来自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不同于往日权贵们附庸风雅的听戏喝茶,今晚的万象楼,安静得诡异,像是一个正在进行某种邪教仪式的刑场。
“你说,东瀛人真就这么……没了?”
角落里,一个穿着丝绸长袍的胖子压低了声音,手里捏着把瓜子,却忘了嗑。他是京城有名的暴发户,花了重金才搞到一张外围的站票,就为了看个热闹。
“嘘——”旁边的同伴赶紧捂住他的嘴,眼神往二楼的贵宾包厢飘去,“小声点!没看见西域那帮人吗?这半个月来,脸就没红润过。听说那天晚上锦衣卫都没怎么动静,东瀛使馆的一百多号人,就像水滴进了油锅,‘滋啦’一下,没了。这都过去十几天了,连根头发丝都没找着。”
没了。
这个词用得极妙。不是杀了,不是抓了,就是单纯的——物理意义上的消失。
这半个月来,这种未知的恐惧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把这帮使臣折磨得心神不宁。
二楼包厢里,西域三十六国的使臣们正挤在一起。这帮平日里在沙漠绿洲为了争一口水井都能打出狗脑子的国王代表们,此刻却像是一群在暴风雪中抱团取暖的鹌鹑。
阿布都,这位西域第一富国的王叔,此刻正死死盯着楼下空荡荡的东瀛席位。那里原本应该坐着那个总是阴恻恻笑的东瀛正使,现在却只剩下一张冷冰冰的椅子,仿佛在嘲笑他们的无知。
“都听好了。”
阿布都转过头,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今晚,不管上面卖什么,哪怕是一坨…咳,哪怕是一块石头,我们也要买。而且要买得最贵,买得最响亮!”
“王叔,咱们带的银子……”旁边的副使苦着脸,那是他们原本准备用来购买大圣朝丝绸和瓷器的本金啊。
“银子?”阿布都瞪大了眼睛,眼里的红血丝像是要爆开,“蒙剌汗国被打废了,连王庭都成了那个顾疯子的马场;东瀛人更是连个响都没听见就没了。你觉得大圣皇帝那个…那位雄才大略的陛下,缺的是银子吗?他缺的是态度!是我们的买命钱!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你留着钱给大圣朝的军队当路费吗?”
这番话振聋发聩,西域诸国的使臣们瞬间悟了。
这是拍卖会吗?不,这是交保护费的柜台啊!
“而且,”阿布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庄重表情,“听说这次义卖的名义,是静太妃为陛下大婚祈福。大圣朝最重礼仪,陛下大婚,那是普天同庆的大事。我们不仅要买,还要买得喜庆,买得豪气!这钱花出去了,那就是我们给陛下随的最厚的‘份子钱’!谁要是这时候扣扣索索,那就是给陛下的大婚添堵,懂吗?”
这就是政治。买命是里子,随份子是面子。这钱不仅要花,还得花得让皇帝高兴,让大圣朝觉得脸上有光。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帷幕缓缓拉开。
没有冗长的开场白,没有歌舞升平的铺垫。
一个身穿淡青色尚宫服饰的女官缓步走上台。她是李妙真的贴身大宫女,秋月。虽然只是个宫女,但跟在李妙真身边久了,那股子干练和从容的气度,竟学了个十成十。
她手里没拿折扇,也没拿手帕,而是拿着一把精致的小木槌。
那是权力的权杖,也是今晚收割韭菜的镰刀。
“诸位使节,晚上好。”
秋月的声音通过扩音装置(其实是巧妙的回音设计)清晰地传遍全场。她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假笑,目光扫过二楼的包厢,在东瀛那个空位上停留了仅仅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就这半秒,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明日便是陛下大婚。我家娘娘感念陛下仁慈,不忍见万邦使臣空手而归,特许开放皇家内库,甄选几件稀世珍宝,以此……”她顿了一下,眼神玩味,“以此纪念我们大圣朝与诸国的‘友谊’。”
友谊。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第一件拍品。”
秋月手一挥,两名宫女捧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上来。红布掀开,一株赤红如血的珊瑚显露在众人面前。
“西海深处,万年血珊瑚。高三尺三寸,通体无瑕。传说此物乃是龙王爷换牙时吐出来的灵血所化,置于家中,可镇宅辟邪,延年益寿。”
秋月随口胡诌着这玩意的来历,反正这帮老外也没见过龙王爷,“起拍价,五万两白银。”
五万两。
对于一株珊瑚来说,这个价格确实不菲。但这株珊瑚通体红润,毫无杂色,高大完整,乃是前些日子马三宝从极西之地带回的贡品,平日里只在深宫大内才能见到。
安南使臣阮福源坐在包厢里,手里端着茶杯,眼神有些灼热。这种成色的血珊瑚,即便是在盛产珊瑚的安南,也是难得一见的贡品级宝物。大圣朝的内库,果然名不虚传。
他决定稳坐钓鱼台,想以一个合适的价格拿下。毕竟这东西运回安南,足以作为镇国之宝供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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