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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近,津港的街头巷尾开始弥漫起节日的氛围,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人们行色匆匆,脸上带着采购年货的忙碌与期待。然而,这份喧嚣与暖意,似乎被“丰隆”北方分公司那栋现代化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隔绝在外。张艳红的办公室里,气氛依旧冷静而高效。年终总结、来年规划、与南方总部的协同会议、对整合后新业务单元的考核评估……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她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高效地处理着每一项事务,将个人情绪与外界纷扰完美地屏蔽在工作之外。直到这天下午,助理小程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手里拿着的不是往常的文件,而是一封看起来颇为简陋、甚至有些皱巴巴的信件。
“张总,有您一封……老家的来信。是挂号信,寄到公司前台的。” 小程将信件放在办公桌一角,语气谨慎。她知道老板对老家事务的态度,但这封信的寄出人地址,是那个小县城的某街道,且用的是挂号信,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张艳红从一份财务报告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普通的白色信封,字迹歪歪扭扭,是父亲的笔迹,比她记忆中更加颤抖无力。她微微蹙眉,父亲?自从上次那通电话和后续寄出赡养协议后,双方再无直接联系。所有事务,包括母亲后续的复查和药费报销,都是通过助理小程按既定流程处理,父亲那边也很“配合”,没再有过额外的联系或要求。这封信,会是什么?
她示意小程可以离开,然后拿起那封信,没有立刻拆开,指尖能感觉到信封内纸张的薄脆。她并不担心是什么紧急或糟糕的事情——真有急事,父亲应该会尝试打电话给助理,而不是寄信。这更像是一种……某种正式性、或者说是难以启齿的告知。
用拆信刀划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字迹依旧是父亲那颤抖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字:
艳红:
见信好。本不想再打扰你。但家里出了大事,觉得……还是该让你知道。
你哥建业,他……他出事了。不是欠债跑路那么简单。他之前在外面,跟一伙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好像还帮着他们运什么东西(具体我也不全懂,警察说是……是违禁品)。上个月,在省城被警察抓了。现在案子判下来了,说是……说是走私,还有别的事,数罪并罚,判了八年。
八年啊……艳红,你哥这辈子,算是毁了。你妈听到消息,当时就晕过去了,送到医院抢救,说是脑梗,现在左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利索了,天天哭。我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着一屁股债(不光是赌债了)。现在顶梁柱又……
信里说不清。我知道我没脸再求你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妈……你妈现在这样,我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你要是有空……唉,算了,你忙,你忙你的吧。
爸:张成贵
腊月初八
信很短,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不知是泪水还是其他。通篇充斥着一种绝望到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最后那句“你要是有空……唉,算了”,泄露了写信人内心深处那一点卑微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
张艳红慢慢放下信纸,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纤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中水流细微的嘶嘶声。
哥哥张建业,入狱了。八年。走私,数罪并罚。
这个在她生命中早已模糊、只剩下“被偏爱”、“不成器”、“惹是生非”等标签的兄长形象,以这样一种彻底而惨烈的方式,再次闯入她的意识。只是,这一次,带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冰冷的……了然。
果然。她在心里轻轻吐出两个字。那个被全家资源倾斜、被母亲视作命根子、被陈旧观念捧上“家族唯一男丁、未来支柱”神坛的哥哥,最终走向了这样的结局。溺爱、纵容、无原则的偏袒、错误的教育观念、以及他自身的不学无术和好逸恶劳,共同将他推向了深渊。如今,神坛崩塌,支柱折断,留下一地狼藉和两个风烛残年、疾病缠身的老人。
她甚至可以想象老家此刻的景象。那座本就破败的老屋,如今怕是更加死气沉沉。父亲佝偻的身影在病榻和灶台间忙碌,既要照顾瘫痪在床、言语不清却可能依旧固执怨怼的母亲,又要面对债主可能的不时骚扰(如果还有的话),以及儿子入狱带来的耻辱和绝望。那个曾经被母亲挂在嘴边、用以贬低她们姐妹的“儿子”、“张家的根”、“未来的指望”,如今成了阶下囚,成了街坊邻里背后最大的笑柄和谈资。
而母亲呢?那个将全部希望和偏心都押在儿子身上,坚信“养儿防老”、女儿是“外人”的妇人,在得知儿子入狱、自身又中风偏瘫的双重打击下,会是怎样的心情?是依旧固执地认为儿子只是一时糊涂、是被人带坏、是被冤枉的?还是终于有那么一丝一毫的瞬间,会对自己过往的偏颇和错误教育,产生一丝悔意?张艳红无从得知,也……并不真的关心。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助理小程的分机:“小程,查一下,我县里那个地址,最近有没有大额医疗支出?另外,以我个人的名义,联系一家靠谱的、提供上门基础护理和康复指导的家政服务公司,评估一下我母亲目前的情况,制定一个基础的居家护理方案,费用从我私人账户走。还有,了解一下我……张建业的具体案情和服刑地点,不用干涉,只需要基本信息和是否符合探视规定。”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在布置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好的,张总。我立刻去办。” 小程利落地应答,没有多问一句。
挂断电话,张艳红重新看向窗外。阳光依旧明亮,城市在脚下有序运转。哥哥入狱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确实激起了涟漪,但那涟漪很快便消散了,被更广阔、更厚重的潭水吸收、抚平。她的内心,是一片奇异的平静。
她不会为此感到快意。那不是她的风格,也毫无意义。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悲剧,引不起胜利者的欢呼,只有旁观者的漠然,或者,一丝极淡的、对命运无常的喟叹。
她也不会因此产生任何“拯救”或“介入”的冲动。那是他咎由自取,法律已经给出了裁决。她承担对父母的基本赡养和必要医疗责任,是基于法律和最基本的道德底线,但也仅此而已。她没有义务,也没有意愿,去为哥哥的错误买单,去填补那个无底洞。母亲的医疗和护理,她会按标准提供,这是对生命的尊重,但与原谅或和解无关。
这个消息,更像是一个迟来的、却在意料之中的注脚,为她和他之间那稀薄到近乎不存在的兄妹关系,画上了一个冰冷而确凿的**。同时,它也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那个早已摇摇欲坠的、以“男丁为支柱”的旧式家庭结构上。
父亲信中那句“顶梁柱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是的,在他们陈旧的世界观里,儿子,那个不成器的、如今身陷囹圄的儿子,依然是这个家理论上的、也是唯一的“顶梁柱”。这根支柱的轰然倒塌,不仅意味着现实层面的养老送终无人可靠,更意味着他们精神世界里最后那点赖以自欺的、关于“家族传承”、“香火延续”的虚幻指望,彻底破灭了。
而他们曾经轻视、压榨、最终逼走的两个女儿,如今一个在南方执掌商业帝国,一个在北方开疆拓土,事业有成,经济独立,是外人眼中了不得的“人物”。讽刺吗?当然。但这讽刺的果实,是他们自己亲手种下,又用几十年的偏颇浇灌而成的。如今,她们的成功与强大,与那个家庭的衰败与崩塌,形成了最鲜明、也最残酷的对比。这对比,无声,却震耳欲聋。
张艳红收回目光,将父亲那封简短而绝望的信,轻轻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拉开抽屉,将它置于抽屉最底层,与其他一些无需立即处理、却也无需丢弃的文件放在一起。动作轻缓,没有一丝留恋或犹豫。
家族失去了唯一的男丁支柱?或许吧。但在她和姐姐毅然离开家门的那一刻,在那个家里,她们就早已失去了所谓的“家族”。她们用自己的双手,重新构建了属于她们自己的、坚实而广阔的世界。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办公室内,寂静重新降临。张艳红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点关于老家、关于入狱兄长、关于病中母亲的思绪,彻底清空。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那里,是“丰隆”北方来年战略规划的草案。那才是她的世界,她的责任,她的未来。至于远方那座小城里正在发生的悲剧与崩塌,不过是旧时代彻底落幕前,一声沉重而必然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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