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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张成贵那通充满悔恨与哀求的电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张艳红心中激起微澜后迅速平息,并未改变她生活的既定轨道。她冷静地指示助理小程,按照既定原则处理后续:联系县医院,为母亲安排一次相对全面的身体检查,费用由她承担;同时,草拟一份清晰明确的赡养协议,规定每月支付一笔符合本地标准的固定生活费至父亲账户,并注明仅限于此,不承担任何其他债务及非必要开支。协议通过快递寄回县城,附带一张简短、公事公办的便条,列明了联系方式(助理的办公电话)和沟通规则。她处理此事,如同处理一桩普通的、需要划定清晰边界的商务往来,理智、高效、不留情感纠葛的余地。之后,她便重新投入到“丰隆”北方如火如荼的扩张与整合事务中,将那段插曲抛诸脑后。
然而,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小县城,在那座日渐破败、如今更因儿子欠债而时常被债主骚扰的老房子里,那通电话以及随之而来的、女儿“冰冷”而“划清界限”的处理方式,却像投入滚油锅里的冷水,激起了更为激烈、也更为复杂的反应。而这反应,主要来自她的母亲,王桂芬。
与张成贵在现实重压和女儿如今悬殊地位对比下,生出的、混合着悔恨、羞愧与无奈妥协的复杂心态不同,王桂芬的反应,几乎是纯粹而顽固的愤怒、不甘,以及更深层次的、拒绝面对现实的偏执。
“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张成贵,你看看你养的好闺女!” 王桂芬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因高血压和长期的气郁,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病态的怒火。她挥舞着那张打印着赡养协议和简短附言的A4纸,纸张在她枯瘦的手中哗哗作响,仿佛那不是一份文件,而是女儿的“宣战书”和“不孝状”。
“每个月就这么点钱?打发要饭的呢?还‘仅限于此’?‘不承担其他债务及非必要开支’?她这是跟她亲爹亲妈算账呢?她那么多钱,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过活了!还有,安排医院检查?她人呢?她怎么不自己回来?派个什么助理?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王桂芬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因为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引得一阵咳嗽。
张成贵佝偻着背坐在床边的旧凳子上,双手插在稀疏花白的头发里,满脸的疲惫与麻木。那通电话耗尽了他最后的尊严和力气,女儿清晰、冷静、毫无转圜余地的回应,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让他更加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过往的荒谬与失败。此刻面对老妻的咆哮,他只觉一阵阵无力。
“桂芬,你少说两句吧……医生说你不能动气……” 他有气无力地劝道,声音干涩,“艳红她……她肯管,肯出钱给你看病,还……还按月给生活费,已经……已经不错了。咱们以前……”
“以前怎么了?以前我少她吃还是少她穿了?!” 王桂芬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打断,“是,我是偏心你儿子!可哪个当妈的不疼儿子?闺女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人!我养她那么大,供她读书(尽管只是勉强读完初中),她现在有本事了,就该报答!天经地义!你看看她这是什么态度?啊?她姐也是,两个白眼狼!翅膀硬了,眼里就没爹没娘了!”
“可……可建业(儿子)他欠了那么多赌债,那是无底洞啊!艳红说了,那是非法的,不该我们还……” 张成贵试图讲道理,尽管这道理在现实面前如此苍白。
“我不管!” 王桂芬蛮横地一挥手,眼中是不顾一切的固执,“那是我儿子!是你老张家的独苗!他再不争气,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那两个丫头片子,现在抖起来了,就想看着她们弟弟死,看着我们老两**不下去?没门!她们必须管!不管就是大不孝!我要到外面说去,让街坊邻居都评评理,看看她们这当了大老板的亲闺女,是怎么逼死爹妈、不管兄弟的!”
她依旧活在自己那套根深蒂固的逻辑里:儿子是根,是天,即使烂泥扶不上墙,也是需要全家、尤其是两个“有出息”的女儿无条件供养和拯救的“自家人”;而女儿,无论多么成功,赚了多少钱,在“家”里依然是次要的、需要不断付出以证明“孝心”和“不忘本”的“外人”。女儿的成功,在她看来,不仅没有改变这种地位差异,反而更应该成为补贴儿子、供养父母、光耀门楣(尽管这门楣早已破败)的资本。女儿的“不管不顾”和“划清界限”,在她看来是忤逆,是忘本,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张成贵看着她因愤怒和偏执而扭曲的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几十年的夫妻,他太了解王桂芬了。她的世界观就像那间老房子的墙壁,早已被陈腐的观念糊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任何外来的光线和新鲜的空气都无法进入,只会被她视为异端和挑衅。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王桂芬将她无处发泄的怨气和固执,变本加厉地倾泻在张成贵和所能接触到的外部世界。
她对张成贵极尽埋怨和羞辱,骂他“没用的老东西”、“连自己闺女都管不住”、“当初要不是你怂,早点把俩丫头的婚事定下,现在也能拿捏住她们”。张成贵起初还试图辩解几句,后来便彻底沉默,只是更佝偻了背,每天机械地做饭、熬药、打扫,忍受着无休止的责骂。
她试图联系女儿,但只有助理那个冷冰冰的办公电话。她对着电话哭诉、怒骂、以死相逼,接电话的助理永远用客气而疏离的语气重复着:“张总工作繁忙,您的问题我们会记录并按规定流程处理。关于医疗费用报销,请按之前发给您的指引操作。关于赡养费,已于每月5号按时支付。其他事项,不在协议范围内,抱歉无法处理。” 几次之后,连这个号码也常常处于“正在通话中”或无人接听状态。
她试图动用“舆论”武器,拖着病体,在还能走动时,去街坊邻居、旧日熟人那里哭诉,痛陈两个女儿的“不孝”和“冷酷”,抱怨她们“有钱了就忘了娘”、“不管兄弟死活”。起初,确实有一些不明就里的老人,跟着附和几句,感慨“世风日下”、“闺女靠不住”。但更多的人,在听说了她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欠下巨债跑路、而张家姐妹如今是名副其实的大老板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安慰是敷衍的,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嘲讽和了然。甚至有从前与她交恶的邻居,背后嗤笑:“以前把儿子宠上天,把闺女当草,现在儿子烂泥扶不上墙,倒想起闺女来了?哪有那么好的事!”
更让王桂芬感到刺骨寒冷的是亲戚们态度的转变。以往那些对她颇多奉承、指望从她家(或者说从她那个“有出息”的儿子)得点好处的亲戚,如今见她家道中落,儿子失踪,债主临门,女儿又明显“不管”,纷纷避之唯恐不及。打电话不接,上门拜访也总是“不在家”或“没空”。连她那个曾拍着胸脯保证“有事找舅”的娘家大舅,在试图通过张艳红给自家儿子安排工作碰了硬钉子后,也对她冷淡了许多,话里话外暗示她“不会教孩子”、“把和闺女的关系搞这么僵”。
王桂芬的哭诉、怒骂、指责,就像石子投入一潭深不见底、冰冷幽暗的湖水,除了最初几圈微弱的涟漪,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回声都未曾激起。她的固执,她的愤怒,她的那套陈旧逻辑,在这个飞速变化、崇尚实力、越发现实的世道里,已经彻底失去了听众和市场。人们或忙于自己的生活,或早已看透她家的本质,或忌惮于张家姐妹如今的地位和能量,无人再愿意、也无人在意去理会她那些充满偏执与怨气的言辞。
她就像一座被时代浪潮遗弃在沙滩上的孤岛,固执地守着那些早已风化的陈旧观念,对着虚空咆哮,却只能听到自己空洞的回声。女儿们早已远航至她无法想象的广阔海域,而她的声音,甚至连她们航船的汽笛声都传不到。
当张成贵拿着女儿助理寄来的、医院检查结果和后续治疗方案,以及第一笔按时到账的生活费通知,默默递给她时,王桂枯瘦的手捏着那几张纸,瞪着眼睛看了半晌,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几张纸狠狠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转过身,面朝墙壁,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
那是一种意识到自己彻底失败、彻底被抛弃、连愤怒都无处着力的绝望。她的固执,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冰冷的现实规则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也如此……无人理会。
而千里之外的张艳红,在忙碌的间隙,或许会从助理那里听到一句简短的汇报:“张总,您母亲那边的医疗费用已经结清,这个月的生活费也已按时支付。另外,最近没有接到那边任何额外的联系请求。” 她只会淡淡地“嗯”一声,表示知晓,目光便重新聚焦到手中的报表或合同上。
母亲的固执,于她而言,已是遥远彼岸一点模糊的噪音,无法,也不再能,扰动她心湖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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