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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枫没有多留。转身出了办公室,身后是深谷大佐近乎谄媚的鞠躬。
松本和田中贴着墙根站着,头压得极低。
伊堂跟在后面,拉开楼梯口的铁门。
阳光打进来,刺得人眯了眼。
福特轿车停在司令部门口,引擎没熄。
伊堂小跑到前头,拉开后车门,右手护在门框上沿。
林枫弯腰钻进去。
车动了。
挎斗摩托在前面开道,排成一个标准的品字形。
碾过碎石路面,拐上大马路。
伊堂从副驾驶的遮阳板后面抽出一个信封,转过身递给林枫。
“阁下,有件事。”
林枫接过信封,没拆。
“我刚才在宪兵队等您的时候,跟松本闲聊了几句。”
伊堂的脑袋往后偏了半寸,压着嗓门。
“松本说,关东军那边来了个人。井本熊男,中佐,昨天飞抵金陵。”
林枫拆信封的手停了。
关东军。
在华派遣军。
这是帝国陆军内部两个泾渭分明的山头。
关东军的人跑到派遣军的地盘,跟陆军师团长跑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一个性质。
要么是大本营直接调派,要么就是出了大事。
“松本怎么说的?”
伊堂咧了一下嘴。
“他在那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时候轮到关东军的人跑来华夏指手画脚了,具体的,他不清楚。”
林枫把信封里的文件抽出来。
一份金陵司令部的例行通报。
人员调动清单。
每个月都发,内容无非是谁从哪调到哪,挂什么职务。
他一行行往下扫。
井本熊男。
陆军中佐。
原关东军参谋部附。
现调华夏派遣军司令部,协助联络工作。
调动手续那一栏,林枫的手指停住了。
“陆军省直接调配”。
不是关东军司令部发的调令。
不是派遣军之间的常规人员交流。
是东京直接下的手。
陆军省的调配通道,只有两种情况才会启用。
一是高级将领的人事异动,二是执行大本营的特殊任务。
井本熊男一个中佐,用不着走高级将领的路子。
那就是特殊任务。
井本。
这个名字在东京的时候就听过。
陆军士官学校37期。
1939年在华夏派遣军参谋部干过一段,后因“表现优异”调回参谋本部作战课。
那份所谓的“优异表现”,是1940年,在浙江发动的惨无人道的细菌撒布行动。
井本熊男,就是那场屠杀的核心策划者之一!
林枫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档案里那些冰冷的文字所描述的地狱景象。
飞机在衢州、宁波、金华上空低空盘旋,投下混杂着鼠疫杆菌的麦粒和跳蚤。
数日之后,城镇里的百姓成片成片地高烧、淋巴肿大、皮肤溃烂发黑。
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尸体堆积如山……
这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刽子手,在1941年晋升中佐。
名义上挂在关东军,实际上是东京插在华夏战场上的一根不见光的毒刺。
专门干那些见不得光的活。
这种人来金陵,绝不是走走过场、开开会。
林枫的眼神变得冰冷刺骨。
“去司令部。”
伊堂应了一声,朝前面的车队打了个手势。
三辆摩托调转方向,往沪市核心地带驶去。
……
华夏派遣军金陵司令部。
泽田茂坐在办公桌后面。
一只眼睛看过来。
左眼。
右边那只,是一颗义眼。
这是岛国陆军公开的秘密。
泽田茂在大佐时期患了青光眼,右眼球直接摘了。
一个“独眼龙”,从师团长干到派遣军司令官,中间隔着多少冷眼和嘲讽,只有他自己清楚。
“小林君,坐。”
泽田茂的嗓门不高,带着一种常年用单眼看世界养出来的沉稳。
林枫行了军礼,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腰杆笔直。
“参谋长阁下,有三件事向您汇报。”
泽田茂点了一下头。
“第一,英租界的接管工作已经完成。
巡捕房、水厂、电厂的运行移交顺利。
目前由第四联队下属的宪查队负责日常治安。”
泽田茂翻开桌上的一份报告,对比着听。
“其次。”
林枫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纸盒,放在桌沿上。
纸盒不大,巴掌大小,封口处贴着德文标签。
泽田茂的左眼落在纸盒上,多停了两秒。
林枫把纸盒往前推了一寸。
“在日耳曼的时候,跟一个眼科军医聊过。”
“他说这种眼药水对眼睛的保养很有效果,我多买了几瓶,给您留了一份。”
泽田茂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立刻去拿。
办公室安静了三四秒。
然后泽田茂伸手,把纸盒拿了过去。
拇指在德文标签上摩挲了一下。
“难为你还记着。”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
在沪市司令部里,跟泽田茂打交道的军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没有一个人敢提他的眼睛。
更没有一个人会专门从万里之外的日耳曼带几瓶眼药水回来。
不是不关心。
是不敢。
提了就等于揭了疮疤。
泽田的脾气再好,谁也吃不准他会不会翻脸。
偏偏小林枫一郎就敢。
不但敢,还做得自自然然。
没有半点刻意讨好的做派,就跟路上顺手买了包烟一样随意。
泽田拉开抽屉,将纸盒放了进去。
“还有第三件事。”
林枫的腰板靠在椅背上。
“本土来了召令,天蝗陛下要我回去参加御前战略会议。”
泽田茂的左眼闪了一下。
这件事他已经从烟俊六那里听到了风声。
天蝗亲自点名,整个派遣军有资格与会的,一只手数得完。
“什么时候走?”
“一周之内,走之前,有件事想请阁下帮忙。”
泽田茂往椅背上靠了靠。
“说。”
“第四联队现在归属十三军指挥。”
“联队的防疫疫苗短缺,霍乱和伤寒的接种一直没排上。”
“想请司令官阁下批个手续,让我去金陵1644部队调拨一些。”
泽田茂点了点头。
动作很干脆。
“我让军需官给你办手续。”
他的左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搁在扶手上。
“不过你等十天再去。”
十天。
林枫的后背没动,脊椎却绷了半寸。
1644部队。
官方名称“中支那防疫给水部”。
1939年设在金陵中央医院旧址。
四层楼。
一楼实验室,培养皿、离心机,成排成排地摆着。
二楼养跳蚤和老鼠,铁笼子从走廊这头码到那头。
三楼,人体实验。
四楼关着活人。
多的时候,一百多个。
“十天后再去”。
这句话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他们现在腾不出手。
正在忙。
忙什么?
林枫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泽田阁下,说句题外的话。”
“大本营现在让前线部队打的疫苗种类越来越多,流程也越来越繁琐。”
“我听联队军医说,前线作战部队的患病人数不降反升。”
“现在的发病率,已经是半年前的五到六倍。”
林枫的语速不快不慢。
“打了那么多针,完全没有效果。”
泽田茂冷哼了一声。
那声冷哼从鼻腔里挤出来,沉闷。
“那不是疫苗的问题。”
泽田茂的左眼盯着桌上的一支铅笔。
手没有去碰,那根铅笔恰好压在一份标注了“机密”字样的文件边角上。
“那是大本营的特殊作战的功劳。”
特殊作战。
林枫接了一句。
“化学武器?”
泽田茂摇了摇头。
“化学武器在战场上杀士兵,那是战争。”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窗外的方向虚虚一指。
“我说的是细菌。”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拍。
窗外远处,沪市的轮廓沉在午后的日光里。
灰扑扑的。
“小林君。”
泽田茂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特殊作战将在日中关系上留下百年伤痕。'”
日中关系。
不是“对华作战”。
这个措辞,从一个帝国陆军中将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1941年,岛国还在势头上,占着半个华夏,刚跟苏联签了中立条约。
可泽田茂已经在想战后。
两国做邻居。
几万、几十万华夏平民的命,堆在那里。
这笔账,几代人翻不过去。
“有些仗打了就打了。”
泽田茂的嗓门低了下去。
“有些仗打了,一百年都翻不了篇。”
林枫没有接话。
没有兴趣在这里听一个侵略者假惺惺地叹气。
泽田茂的“良心”也好,“政治账”也罢,改变不了任何事。
金陵城外的万人坑还在,浙江衢州的鼠疫死难者尸骨未寒。
井本熊男从关东军飞到金陵。
1644部队十天之内腾不出手。
这两件事拼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
新一轮细菌战,正在筹备。
目标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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