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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钟后。法大马路路口。
两辆黑色轿车斜刺里冲出来。
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焦黑的印子。
直接横死在马路正中间。
押运车司机猛踩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外滩的平静。
车还没停稳。
轿车车门被一脚踹开。
七八个穿黑面短打的人跳下来。
手里家伙全亮了出来。
短管毛瑟,盒子炮。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卡车驾驶室。
带队的曹长坐在副驾驶上。
外面这帮人没有穿军服,动作却透着股子兵痞的匪气。
他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车门,厉声嘶吼。
“拔钥匙!跑!”
日语在马路上炸开。
卡车后车厢的三个士兵毫不犹豫。
端着三八大盖直接从车厢翻下去。
落地就往两边商铺的柱子后面滚。
司机动作更快。
右手一拧,一拔。
钥匙揣进兜里。
左手推门,人直接翻滚下车。
四个岛国兵连头都不回,散开寻找掩体。
为首的劫匪拎着盒子炮。
一个箭步扑上卡车驾驶室。
一把扯开车门。
驾驶座空荡荡的。
坐垫上还留着点余热。
劫匪低头往方向盘下面看。
钥匙孔,空的。
“他妈的!”
劫匪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手掌压到了喇叭。
“叭.....”
刺耳的鸣笛声在空旷的街口传出老远。
岛国人押车,每停一次必拔钥匙。
这是第四联队的死规矩。
车开不走。
十七箱黄金,就在后车厢里。
纯靠人手搬?
远处的街角,凄厉的警笛声炸响。
不是一辆。
三辆巡捕房的警车正从外滩方向疯狂逼近。
带头的劫匪咬了咬牙。
对着卡车前轮胎开了一枪。
砰!
轮胎瘪了下去。
“撤!”
七八个人掉头狂奔。
穿过法大马路,一头扎进华界杂乱的弄堂里。
几秒钟后,连个鬼影都没剩下。
卡车停在路中间。
后车厢的绿漆木箱,连个边都没被碰过。
小林会馆。
二楼办公室的电话铃炸响。
林枫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
笔尖正悬在沪市防区图上。
他拿开手,抓起听筒。
石川的嗓门从线路那头冲出来。
喘气很粗。
“组长,有人劫了第四联队运金砖的车队。”
林枫的铅笔在地图的外滩位置点了一下。
留下一个红点。
石川继续汇报。
“没劫成。人跑了,黄金一块没少。”
林枫把铅笔搁在地图边缘。
“谁?”
石川在那头顿了一秒。
“还在查。宪兵队已经封锁了四川路和汉口路。”
林枫没再多问半个字。
拇指按下电话挂断键。
听筒落回座机,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天一早。
沪市宪兵队司令部。
三辆挎斗摩托开道,直接冲进司令部大院。
轮胎碾过地面的碎石,扬起一阵尘土。
后头跟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
车停稳。
伊堂拉开车门。
林枫迈出一条腿,军靴踩在台阶上。
门口站岗的两个宪兵哨兵看到那身黄呢子军装。
后背瞬间崩得笔直。
步枪举到胸前,一个标准的持枪礼。
林枫连看都没看一眼。
径直往楼里走。
伊堂落后小半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消息在楼里传开的速度,比电报还快。
二楼走廊里。
松本大尉正翻着手里的卷宗。
听到楼梯口的动静,偏过头。
看清来人。
手里的卷宗滑出去半截,差点掉在地上。
田中从行动队的办公室探出半个脑袋。
缩回去的速度比兔子还快。
司令办公室。
深谷大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
这几天他右眼皮一直跳。
沪市宪兵司令部这个位置,是个火山口。
前两任司令,全是直接被调回本土坐冷板凳。
来之前,同僚拽着他的袖子叮嘱了三遍。
那个小林枫一郎,少惹为妙。
虽然深谷背后站着古贺少佐。
有东条首相女婿这层关系撑腰。
但古贺的面子,到底能不能压住这个风头正劲的“怪物”?
深谷心里一笔糊涂账。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
没有敲门。
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了墙皮上的一点白灰。
林枫跨过门槛。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
一步一步,节奏分明。
深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两圈。
溢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哆嗦了一下。
他连忙站了起来。
林枫走到桌前。
绕过宽大的实木办公桌。
直接走到深谷的真皮座椅旁边。
那是深谷的椅子。
宪兵司令的位子。
林枫转过身,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深谷干巴巴地站着。
两只手端着茶杯,无处安放。
眼底的恼怒闪了一下。
这是宪兵队。
他的辖区,他的办公室,他的椅子。
小林枫一郎权再大,到了这里也该客气三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瞬间被另一个更现实的念头死死压住。
前两任,当时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结果呢?
深谷默默地挪动脚步。
退到办公桌侧面。
站定。
低头。
林枫靠在椅背上。
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肚子前面。
“昨天,第四联队的运金车队在法大马路被人劫了。”
深谷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圈。
这件事他昨晚就收到了报告。
没劫成,黄金一块没少,人全跑了。
按他的想法,这种未遂的案子。
排进工作日程里慢慢查就行。
更何况是在租界边缘,抓捕难度极大。
“小林阁下,此事我已安排人手……”
话没说完。
林枫的左手抬起,解开腰间的武士刀搭扣。
啪。
连刀带鞘,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刀鞘上的铜环撞击实木桌面。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笔筒里的两支铅笔直接被震得跳了出来,滚落在地。
深谷的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林枫的右手手指搭在黑色的刀鞘上。
没有拔刀。
食指在刀柄的雕花上轻轻敲了两下。
“深谷。”
“你认识这把刀吗?”
深谷的视线死死盯在刀柄的菊花纹章上。
脑子里轰的一声。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渗了出来。
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衣领里。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天蝗御赐。
整个华夏派遣军,能配着这把刀到处走的,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深谷猛地弯下腰。
一个九十度的标准鞠躬。
“我马上亲自过问!”
深谷直起身,朝门外扯着脖子大喊。
“副官!把松本和田中叫进来!”
不到半分钟。
松本和田中一前一后冲进办公室。
两人看到坐在司令位置上的林枫。
又看到站在一旁擦汗的深谷。
腿肚子同时转筋。
“案子查得怎么样了?汇报!”
深谷的嗓门拔得老高,掩饰自己的心虚。
松本立正,翻开手里的本子。
“报告!”
“昨天事发后,我们立刻封锁了周边街区。”
“根据现场宪兵和路人的指认,劫匪一共八人,全部便装。”
“但他们的作案手法,太有特征了。”
松本合上本子。
“先用两辆车横向拦截,持枪逼停,企图杀人夺车。”
“这是典型的绑票勒索套路。”
“如果是军统或者红党,必然会采用更隐蔽的手段,或者直接动用炸药。”
田中在旁边补充。
“我们排查了留在现场的轮胎印和弹壳。”
“并且动用了梅机关在黑道的眼线。”
“基本可以确认,这伙人不是抗日分子。”
深谷愣了一下。
“不是抗日分子?那是谁?”
松本咽了口唾沫。
“是七十六号的人。”
“领头的是吴四宝的徒弟,张国震和顾宝林。”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深谷的脸皮抽搐了两下。
七十六号。
汪伪特工总部。
李世群手底下的头号打手,吴四宝。
这帮人平时在上海滩绑票勒索、开赌场卖大烟。
宪兵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是“自己人”,干的也是脏活。
可现在。
这帮狗胆包天的东西,居然把主意打到了第四联队的金砖上!
抢太岁头上的土。
深谷偷眼瞄向办公桌后面的林枫。
林枫的手指依然搭在刀鞘上。
这笔账,再清楚不过了。
吴四宝敢动第四联队的东西,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七十六号穿着海军的皮。
凭的是李世群在汪伪里如日中天的势力。
林枫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的沙盘推演瞬间成型。
这正好是把最锋利的刀。
李世群前脚刚打长途电话求自己保陈工书。
后脚他的手下就来劫自己的黄金。
这巴掌打得够响。
现在立刻去七十六号抓人?
不。
那样太便宜李世群了。
李世群这只恶狼。
只有把他逼到悬崖边上。
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爪牙被一只只剁掉。
他才会彻底低头,乖乖交出所有的底牌。
更何况,自己马上要回本土参加御前会议。
走之前,得在沪市埋下一颗随时能引爆的雷。
让深谷去抓人。
让宪兵队和七十六号狗咬狗。
等自己从东京回来,这锅水刚好烧开。
林枫从椅子上站起来。
抓起桌上的武士刀。
重新挂回腰间。
搭扣扣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脆刺耳。
“深谷。”
“抓人。”
深谷站得笔直。
“哈伊!抓捕名单需要……”
林枫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偏过头。
“参与劫车的,一个不留。”
“吴四宝,吊在七十六号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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