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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军一路高歌猛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宁远率领不足四万的前锋镇北军,以近乎疯狂的推进速度。
短短一个月内,连续攻克数座北凉腹地核心要塞,兵锋所向,直指百里之外白帝城前的最后一道天险。
群玉峰城!
这一战,远比宁远经历过的任何一场战役,都更加惨烈、更加消耗。
当苗刀从一具秦军伍长的胸膛中,力竭抽出,浑身浴血的宁远拄着刀,恍惚看向狼藉的战场前方。
远方,两座宛若巨神兵刃般的雄峰拔地而起,夹峙着一座巍峨险峻的关城,在破晓的晨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阳光艰难地穿透山间薄雾,洒落在这片尸横遍野、硝烟未散的焦土上。
身后,稀稀落落的镇北军士卒,从堆积如山的敌我尸体间挣扎着站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深入疲惫和战后的恍惚。
鲜血早就浸透了他们的皮甲,只是看着宁远还活着,都安心了几分。
远处,塔娜坐在血泊中。
她手中那柄令人胆寒的陌刀斜插在地,正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默默地擦拭着脸上已经干涸发黑的血痂,一言不发。
她看向宁远,声音平静却依然坚定:
“清点过了,这一阵又折了三千多弟兄,眼下,还能提刀的,满打满算不到一万八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那仿佛嵌在云间的群玉峰城:
“群玉峰,是白帝城最后,也是最硬的骨头。”
“两山夹一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咱们的投石机和襄阳炮,一路打过来,能用的只剩个零头。
“这地方你想好怎么啃了吗?”
宁远所率的这四万前锋,能在一个月内连克数城,兵临此地,仰仗的正是那三十架抛石机和十座襄阳炮的远程威慑。
然而连续高强度的攻城拔寨,这些笨重的器械损毁严重,如今抛石机仅余六架,襄阳炮也只剩下四座堪用,且箭矢已捉襟见肘。
宁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忍着肋下伤口的抽痛,一瘸一拐地走到塔娜身边,伸出手。
塔娜看了他一眼,抓住那只同样布满伤口和血污却异常稳定的手,借力起身。
“群玉峰地势太险,强攻是送死,”宁远望着那险峻的关城轮廓,眉头紧锁,“先让兄弟们喘口气,包扎伤口,清点物资。”
“法子…容我再想想吧。”
他心里清楚,没有那些远程重器的压制和破门,单靠这一万八千疲惫之师,想正面强攻群玉峰城,无异于痴人说梦。
……
与此同时,群玉峰城内。
秦王亲临这座最后的屏障。
守城主将,乃是杨无敌之下,秦王府另一位以稳健坚韧著称的将领“赵龙胆”。
赵龙胆陪同秦王巡视城防,行至巍峨的城楼之上,指着城外苍茫险峻的山道,语气自信傲然:
“秦王,镇北军前锋经月余苦战,死伤过半,现在就是强弩之末了。”
“他们赖以破城的那些投石巨砲,我将柳家全部死士推到了前边埋伏,他们是绝对运送不上来的。”
“他若是敢来,这便是他宁远的葬身之处!”
秦王单手扶着垛口,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隐约可见的镇北军营地炊烟,淡淡道:
“这一次便不必再留手了,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让他镇北军清楚,小小草莽,在我秦军前面,连站着的资格都没有,这一战将他镇北军脊梁骨,给本王一寸寸全部打断!”
他侧身,看向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赵龙胆:
“赵将军,本王留五万精锐于此,粮草军械,任凭取用,我只要一个结果!”
秦王目光转冷,一字一顿:
“看到宁远的项上人头,挂在你这群玉峰的城头。”
赵龙胆抱拳躬身,声音铿锵如铁:“秦王放心!末将在此,便是军神复生,也休想逾越雷池半步。”
秦王颔首,拍了拍赵龙胆厚重的肩甲,不再多言,转身下了城楼。
巡视完毕,秦王并未立刻返回白帝城,而是命车驾行至群玉峰后山一处僻静山脚。
他屏退左右侍卫,只身一人,沿着蜿蜒陡峭的石阶,徒步向山顶攀去。
山顶有座小小的观景凉亭,此刻,一道身影早已立于亭中,背对着来路。
秦王踏上最后一级石阶,与亭中之人相隔数丈,四目相对。
“镇北军四万前锋,气力将尽于此。”
秦王率先开口,声音在山风中被吹得有些飘忽。
“然,其后李崇山所率主力,携何种底牌,犹未可知。”
“宁远不惜以身为饵,损兵折将,也要为其主力开路,所图必然不小。”
“如今,宁远及其残部注意力尽在群玉峰,沈君临亦被死死拖在凤燎原。”
“能否一举定鼎北凉,杀他翁婿二人…”
秦王目光幽深,看向亭中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
“关键,在你。”
凉亭珠帘低垂,随风轻晃,将那人的面容与神情遮掩得模糊不清。
对于秦王的话语,他没有任何回应,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秦王并不在意对方的沉默,单手负于身后,望向亭外群玉峰险峻的山势,继续道:
“莫要忘了,你究竟是谁的人。”
“你一日是眼线,一辈子都是眼线。”
亭中之人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依旧无言。
“天下如棋,瞬息万变,幽都的小皇帝已与西夏联手,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言罢,秦王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缓步而下。
山风将他最后一句话语,清晰地送上山顶:
“魏王…老了,那个位置,该换人坐坐了。”
直到秦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深处,凉亭中那人才缓缓动了。
他向前一步,掀开珠帘,露出一张冷峻而复杂的侧脸。
一只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久久沉默,最终,漠然转身而去。
……
数日后,镇北军主力辎重,在宁远前锋舍命开辟的道路上,终于抵达前锋残部所在的营地。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宁王!”李崇山“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宁远面前,这位老将虎目含泪,声音颤抖而坚定:
“前方便是群玉峰,绝险之地!镇北军在北凉已无更多兵力可作补充!”
“此战…九死一生啊!”
他猛地以头触地:
“老臣恳请宁王!就此坐镇中军,运筹帷幄!”
“攻打群玉峰之任,交由老臣。老臣愿代宁王赴此死地!”
帐内一众将领纷纷跪倒:“请宁王三思!”
所有人都清楚,攻打群玉峰,几乎等同于自杀式的冲锋。
宁远为了镇北府,为了宝瓶州,为了北境那遥不可及的理想,已经做得太多了。
他本不必每次都身先士卒。
李崇山抬起头,老泪纵横,却字字铿锵,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宁王!将这一万八千还能战的弟兄,交给老臣!”
“老臣只要十五天!十五天之内,纵使拼却这副老骨头,流干最后一滴血,也一定为您…为您砸开群玉峰的城门!”
一片死寂,只有李崇山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声。
宁远背对着众人,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宁王啊!”李崇山见他不语,心中大急,跪行几步,再度重重叩首,抱拳的双手抖得厉害。
“您若再有闪失,镇北府…镇北府可就真的塌了天了啊,让老臣去吧!老臣求您了!”
良久,宁远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悲愤,没有激昂,只有一种看透生死、却又坚定无比的平静。
他目光扫过众将士,最后落在李崇山涕泪横流的脸上,忽然,轻轻笑了笑。
“老李大哥,抬起头来,你瞧瞧跟我的在场兄弟,再看看我自己。”
“他们哪一个,不是信我宁远,才将身家性命托付,甘愿随我赴这死地?”
“我若此时露了怯,躲在了身后,即便他日侥幸得了北凉,我宁远,有何面目去见那些已经倒下的两万多个弟兄?”
“有何颜面,自称是他们的宁老大?”
他走到李崇山面前,弯腰,用力将这位老将搀扶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你却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能,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冲,是什么滋味吗?”
宁远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视全场:
“这一仗,没人能有资格替我去打。”
“宁王!”李崇山还要再劝。
他转身,再次面对众将:
“都给我听清楚了,咱们能走到今天,没有一个兄弟是容易的。”
“血,流够了,泪,也早他娘的流干了,咱们打仗,不是为了他娘的忠肝义胆!”
“是为了让跟着咱们的百姓,以后他娘的能挺直腰杆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一万八千兄弟,够了!”
“秦军笃定咱拿不下这里,咱就用这一万八,照样砸开他群玉峰城的给秦老贼看看。”
李崇山浑身一震,只见校场之上,那一万八千名伤痕累累的镇北军士卒,已然自发列队。
尽管很多人需要互相搀扶,尽管很多人身上纱布还渗着血,但当他们的目光汇聚到中军大帐时,里面燃烧的,只有熊熊战意,与赴死的决然!
“我等虽死,亦为镇北军魂!”一名独臂的千总在马上振臂狂呼。
“有宁老大率领,此战必胜!定为后续弟兄,拿下群玉峰城!”
“镇北军!万胜!!”
一万八千个喉咙发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撕裂云霄的声浪,在这群山之间轰然回荡,气势惊人!
李崇山怔怔地看着这一切,老泪再次涌出:“诸位兄弟,且前行,我等在白帝城再见!”
宁远一笑,翻身上马,宁家媳妇儿薛红衣和塔娜齐齐跟随,带着一万八千镇北剩下的先锋军,奔赴大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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