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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尉府,正堂。

    数百名在辽东之战中立下功勋的将士济济一堂,喧哗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定国公徐胜高坐主位,他看着下方那些劫后余生,开怀畅饮的将士们,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诸位!”

    他站起身,端起面前那碗比人头还大的酒碗,声音如同洪钟,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乃是为庆贺我大明王师,光复辽东百年故土!”

    “满饮此杯!为我大明贺!为陛下贺!”

    “为大明贺!为陛下贺!”

    堂内堂外,数千将士齐齐起身,他们高举着手中的酒碗,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咆哮。

    酒过三巡,宴会的气氛愈发热烈。

    北平都指挥使张玉,端着酒碗,在一众北平将领的簇拥下,径直走到了陈锋的桌前。

    “冠军伯。”

    张玉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与发自内心的敬佩。

    “老夫张玉,痴长伯爷几十岁,倚老卖老,敬伯爷一杯。”

    陈锋起身,端起酒碗,与他轻轻一碰。

    “张将军客气了。”

    二人一饮而尽。

    张玉放下酒碗,看着陈锋,眼中满是感慨。

    “此间事了,我等不日便要启程归家。”

    “伯爷若是不嫌弃,你我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如何?”

    陈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张玉,靖难五虎将之一,未来的封侯拜相之人。

    朱棣麾下最能打的几员猛将,如今便有两位坐在了自己面前。

    这等结交历史名将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陈锋点头应下。

    见二人相谈甚欢,朱能、丘福等一众北平将领,也纷纷上前,向陈锋敬酒。

    他们或为感激救命之恩,或为结交这位大明朝最炙手可热的将星,言辞恳切,神态恭敬。

    一时间,陈锋的桌前,竟是门庭若市。

    这番景象,落入不远处那些淮西将领的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们自成一席,默默地喝着闷酒,气氛压抑。

    “哼,小人得志。”

    一名淮西将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走了狗屎运罢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若非陈总兵为他吸引了元军主力,他哪有机会去捡这个便宜!”

    “就是!一群北平的软骨头,这就上赶着去巴结了,也不嫌丢人!”

    他们的声音不大,却也未曾刻意压低。

    那一道道充满了嫉妒与不屑的目光,如同一根根毒刺,向着陈锋的方向射去。

    就在这时。

    “圣旨到——!”

    一声尖锐高亢,却中气十足的唱喏,骤然自堂外传来,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满堂的火热。

    整个宴会厅,刹那间鸦雀无声。

    所有将士,无论官职高低,无论醉意几分,尽皆霍然起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肃穆与惶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一名身穿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刚毅,不怒自威的中年文官,手捧一卷明黄诏书,在一队锦衣卫的护卫下,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刚刚接任辽东知府的,铁铉。

    他一入堂,那股属于文官之首的铁血煞气,便与满堂将领的悍勇之气,轰然相撞。

    整个大堂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铁铉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刻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

    当他的目光,落在主桌那个身披赤色披风,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少年身上时,微微一顿。

    “你,便是冠军伯陈锋?”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锋平静地与他对视。

    “正是。”

    铁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与赞许。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猛地一展手中诏书,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太尉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唰——”

    堂内堂外,包括徐胜、朱能在内的所有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臣等,恭迎圣旨!”

    铁铉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陈锋的身上,声音洪亮如钟。

    “冠军伯陈锋,上前听诏!”

    陈锋走出队列,跪于堂前。

    “诏曰:冠军伯陈锋,勇冠三军,谋略过人,于辽东一役,连斩三酋,克复辽阳,功在社稷,彪炳千秋!”

    “朕心甚慰!”

    “特擢升冠军伯陈锋,为正三品,大宁卫指挥使,总领大宁一应军务!”

    轰!

    石破天惊!

    此言一出,跪于堂下的众将,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大宁卫指挥使!

    那不是普通的卫所,那是九边重镇之一!是大明在长城之外,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手握数万边军,乃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方镇帅!

    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竟被授予如此重任!

    这在大明开国以来,前所未有!

    “另!”

    铁铉的声音,再次拔高。

    “赐冠军伯陈锋,应天府‘冠军’府邸一座,黄金万两,美女百人,以彰其不世之功!”

    “钦此!”

    “臣,陈锋,领旨谢恩!”

    陈锋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他的脸上,依旧平静,心中却也是微微一动。

    朱棣这一手,玩得漂亮。

    不赏爵位,却授以实权。

    再赐下豪宅美女,既是恩宠,也是一种变相的枷锁。

    这是在告诉他,你的家人,你的根,都得留在朕的眼皮子底下。

    你这头猛虎,飞得再高,也别忘了,链子,还牢牢攥在朕的手里。

    “臣等,为冠军伯贺!为陛下贺!”

    短暂的死寂之后,以张玉、李成梁为首的一众将领,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爆发出狂喜之色,齐声高呼。

    尤其是陈亨,他跪在人群中,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大宁指挥使!

    那是他父亲穷尽一生,都未能达到的位置!

    如今,却被陈锋,如此轻易地便收入囊中!

    他与有荣焉!

    而那些淮西将领,则是一个个面如死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嫉妒与怨毒。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个高举圣旨的少年,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个黄口小儿,能一步登天!

    铁铉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亲自将陈锋扶起,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温和的笑容。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并未加盖火漆的信件,递了过去。

    “伯爷,这是太子殿下,托下官转交的口信。”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主桌的几位大佬,听得一清二楚。

    “殿下说,他在应天,备好了最好的酒,只盼能与伯爷,应天一见,一醉方休。”

    此言一出,徐胜与朱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份骇然。

    这是太子,在公开向陈锋示好!

    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陈锋,是他朱高炽的人!

    陈锋接过信,平静地点了点头。

    “有劳铁大人。”

    就在众人以为封赏已经结束之时,铁铉竟是再次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小了一号的,同样是明黄色的诏书。

    “冠军伯,还有一道旨意,是陛下单独给你的。”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一静。

    陈锋也有些意外,他再次跪倒在地。

    铁铉展开那卷被称作“中旨”的诏书,缓缓念道。

    “朕知你麾下将士,皆是百战之锐,此番辽东血战,功勋卓著。”

    “特赐你专断之权!”

    “凡大宁卫所辖,指挥佥事以下将校,但有军功,你可自行擢升,无需上报兵部,只需年终汇总,报备于朕即可!”

    “钦此!”

    轰——!!!

    如果说之前的封赏是惊雷,那这道中旨,就是一道足以劈开天地的闪电!

    自行擢升将校!

    无需上报兵部!

    这是何等恐怖的权力!这又是何等逆天的恩宠!

    这意味着,整个大宁卫,将彻底变成陈锋的私人领地!

    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提拔自己的心腹,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整个大宁都司,打造成一块铁板!

    “疯了!陛下一定是疯了!”

    一名淮西将领,失声喃喃,眼中满是荒谬与绝望。

    其余人,也尽皆失声。

    他们看着那个再次接过圣旨的少年,只觉得那道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高大,无比刺眼,仿佛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头。

    “臣,遵旨!”

    宣读完圣旨,铁铉才仿佛松了一口气,他走到主位,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酒碗,对着徐胜,朗声笑道。

    “徐公爷,辽东事了,不知公爷,何时班师回朝啊?”

    徐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那些归心似箭的淮西将领,沉声问道。

    “铁大人此来,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铁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陛下有旨。”

    他的声音,恢复了刚毅与冰冷。

    “辽东初定,百废待兴,为防北元残部死灰复燃,高丽蛮夷趁火打劫。”

    “除冠军伯所部,与北平军一部可随军班师外,其余各部,包括定国公您麾下的中军主力,皆需暂留辽东,听候调遣!”

    此言一出,那些刚刚还沉浸在嫉妒与不甘中的淮西将领,瞬间如遭雷击。

    “什么?!”

    “不让我们回去?”

    “凭什么?!仗打完了,倒让我们留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西北风?!”

    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在淮西将领的席间爆发。

    他们打了败仗,本就没捞到什么功劳,唯一的念想,便是早日回京,享受荣华富贵。

    可现在,连这个念想,都被无情地剥夺了。

    徐胜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铁大人,将士们征战日久,思乡心切,这……”

    铁铉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喧哗的淮西将领,声音冰冷。

    “怎么?诸位将军,是想抗旨不成?”

    那冰冷的质问,如同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的不满。

    抗旨?

    谁敢?

    铁铉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再次开口,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磅的一个炸弹。

    “陛下还有最后一道旨意。”

    “辽阳城内,尚有降卒近二十万,此辈皆是百战之余,桀骜不驯。”

    “陛下命我等,即刻商议,该如何整编收服此二十万降卒!”

    “尤其是其中的兀良哈、泰宁、福余三部,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必须严加看管,妥善处置!”

    二十万降卒!

    徐胜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这可不是二十万头猪羊,这是二十万张随时可能再次拿起武器的嘴,是二十万颗充满了仇恨与不甘的心!

    这个担子,太重了!

    而跪于堂下的陈锋,在听到那三个部落的名字时,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兀良哈!泰宁!福余!

    这不就是后世,在大明边境线上,反复横跳,时降时叛,让历代明朝皇帝都头疼不已的……

    朵颜三卫吗?!

    没想到,这支后世大明的心腹大患,竟是在今日,以这种方式,落入了自己的手中。

    陈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既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铁铉没有给众人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端起酒碗,对着满堂将领,朗声道。

    “诸位将军,军国大事,稍后再议。”

    “今日,乃是庆功之宴!来,我敬诸位一杯!”

    他虽极力想缓和气氛,但文武之间的那道天然鸿沟,却依旧清晰可见。

    众将勉强举杯,一饮而尽,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火热。

    ……

    宴会,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陈锋没有在太尉府多做停留,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径直返回了城外的大宁军营。

    营帐之内,早已得到消息的李成梁,正激动得来回踱步。

    一见到陈锋,他立刻上前,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难以抑制的狂喜与欣慰。

    “好小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重重地拍着陈锋的肩膀,激动得热泪盈眶。

    “大宁指挥使!正三品!你小子,总算是给我们大宁边军,挣回了这天大的颜面!”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这个代指挥使的担子,总算是可以,名正言顺地交到你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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