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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的城中央,将军府深处的暖阁里,顾窈也失眠了。烛火被剪得只剩豆大一点,昏黄的光晕柔柔地笼着摇篮里的奶团子。
小家伙刚满月,先前皱巴巴的小脸早已舒展开,睫毛细密得像两把小扇子,此刻正咂着小嘴睡得香甜。
只是那紧抿的唇角、微微蹙起的眉头,竟与他父亲燕庭月如出一辙,连睡梦中都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劲儿。
顾窈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温热的脸颊,触感软得像一团云絮,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回摇篮,掖好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动作轻得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而后转身走到窗边,屏着呼吸推开一条细缝。夜风裹挟着清冽的寒气钻进来,拂过她尚未完全恢复的脸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
抬眼望去,天边悬着一轮浑圆的明月,清辉万里,将庭院里的青砖地照得一片透亮,可这满院的月色,却一点也暖不透她心底的怅然。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条缝。奶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目光落在摇篮里的孩子身上,又瞥见顾窈立在风口,脸色霎时一白,连忙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关窗:“我的姑娘,刚出月子的身子金贵着呢,哪能受这夜风的磋磨?仔细落下病根!”
顾窈被风拂得微微一颤,回过神来时,肩头已落了奶娘带着暖意的手。
她望着奶娘焦急的眉眼,唇边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是,我知道了。”
奶娘将窗户闩紧,又转身取过一件狐裘披风,仔细地裹在顾窈身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时,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望着顾窈眼底藏不住的憔悴,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心疼的喟叹:“将军出事了,我知道姑娘心里不好受……可您得撑住啊,这府里的天,还得靠您顶着,还有这襁褓里的小公子……”
话说到一半,顾窈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发颤:“什么?将军出什么事了?为什么没有人来通知我?”
奶娘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她抖着嘴唇连连磕头,语无伦次地求饶:“姑……姑娘,是我说错话了,我……我不该多嘴的,您饶了我吧……”
顾窈心头乱成一团麻,却强压着慌乱俯身将她拉起来,掌心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声音尽量放得轻柔安稳:“你放心,我绝不告诉别人是你说的。你只需要告诉我实话,不会有事的。”
奶娘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垂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伤到要害,可将军在前线出了事,身负重伤,军医说……说怕是不行了。没告诉您,或许是怕您忧思过度,刚出月子的身子养不好……是奴婢多嘴了,奴婢罪该万死……”
顾窈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她扶着一旁的桌角才勉强站稳,指尖冰凉得吓人。
良久,她才缓缓摇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无妨,你去吧。帮我给军里递个口信,打听打听具体是怎么回事。”
说罢,她从腕间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银锞子,塞进奶娘手里,指尖微微用力,重复道:“去吧。”
奶娘捏着那枚沉甸甸的银锞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脚步慌乱得险些撞到门框。
暖阁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顾窈怔怔地立在原地,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身负重伤,怕是不行了”这几个字。
她下意识地想去找一个最信得过的人商议,可环顾这偌大的将军府,竟一时想不出合适的人选,心口漫过一阵难言的荒凉。
就在这时,摇篮里的小团子忽然咕哝了一声,小眉头皱了皱,像是被惊扰了清梦。
顾窈猛地回过神,连忙放轻脚步弯腰凑近,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地贴着他柔嫩的小脸轻轻摩挲,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乖,娘在呢,不怕不怕。”
小家伙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咂了咂小嘴,又沉沉睡去。
顾窈直起身,望着窗外那轮冷冽的圆月,心头的疑云越积越重。燕庭月此行,对外说是去前线抵御外敌,实则是暗中帮太子平叛,这是他临行前亲口告诉她的机密。
如今大局已定,天下大半疆土都已收入太子囊中,正是论功行赏的安稳时候,他去平那几股不成气候的余孽,怎么会出这么大的危险?
难道……是京城里又有了什么异动?
这个念头一出,顾窈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若是京城真的有什么异变,那么李聿……
她越想越觉得心惊,指尖攥得发白,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无论是李聿,还是燕庭月,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出了危险,都不是她能够接受的。
她不敢贸然给京中去信,烽火连三月,一封书信辗转千里,谁知道会落在谁的手里?若是被有心人截获,怕是会惹来更大的祸端。眼下唯一能让自己安心的法子,就是亲自回一趟京,亲眼看一看京中的局势,亲口问一问燕庭月的消息。
可是,她离京之前,曾在太子面前发过死誓,此生绝不会主动踏回京门一步。
她太清楚太子的性子,看似温和仁厚,实则疑心深重,谁知道他有没有在暗中防着自己?如今正是政治动荡的关头,若这个时候她贸然回去,被人发现行踪,非但帮不上燕庭月分毫,只怕更会成为李遇的软肋,让他在朝堂之上步履维艰。
一时间,顾窈只觉得进退两难,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更重要的是,她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眉眼都还没长开,她怎么能带着这么小的婴孩回去犯险?
可若是将他一个人留在这无亲无故的清城,她又怎么舍得?这里没有相熟的亲友,没有可以托付的故人,孩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该如何自处?
窗外的月光越发冷冽,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踉跄着俯下身,将摇篮里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小身子贴着她的胸膛,传来平稳的心跳声。她闭上眼,滚烫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孩子的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带着绝望的茫然:“宝宝,娘该怎么办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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