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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张砚归昨日将军医拒之门外,对方还是在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便揣着药箱叩响了他的营帐门。帐内还燃着半盏残烛,晨光透过帐缝漏进来,落在张砚归苍白的脸颊上。
他没多言,只是伸出手腕,任由军医的指尖搭在脉门之上。
片刻后,军医收回手,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军师放心,你身上的余毒已是清干净了,只是瞧着脉象虚浮,想来是近日神思不属、寝食难安所致。”
说罢便提笔写了方子,递到他手中,“不过是些安神养气的药材,早晚各煎服一剂,过几日便能缓过来。”
“嗯。”张砚归接过药方,低声应了句,起身将军医送到营帐外。冷风卷着晨露扑面而来,他拢了拢衣襟,终是忍不住开口问:“今日……也是燕将军让你来的吗?”
军医闻言摆了摆手,脚步顿住,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哎,军师说笑了。燕将军和崔副将啊,昨儿后半夜就领着一队轻骑出发平叛去了,老朽也是今早听营中值守的兵士说的。”
张砚归的脸色倏地变了几分,指尖微微收紧,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怎么出发没叫我?这般大的事,我竟半点不知?”
“您可别怪燕将军。”军医连忙解释,苍老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了然,“将军临行前特意吩咐过,说这次平叛的任务凶险得很,您的身子还没养好,不宜奔波劳神,特意让营里的人都别去打扰您静养。”
他说着,又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都怪老朽糊涂了,一把年纪了管不住自己的嘴。军师你好生歇着,老朽还得去瞧瞧营里的其他伤员呢。”
说罢,军医便拎着药箱,慢悠悠地转身离去了。
张砚归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营道,晨风卷着旌旗的猎猎声,吹得他心口发紧。
他回了自己的营帐,将那张安神的药方随手搁在案上,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半是沉甸甸的担忧。
可另一半,竟因为这段日子不用面对燕庭月,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可耻的轻松。
他靠着案几缓缓坐下,指尖抵着发烫的额角,心头五味杂陈。
他总算能清净一阵子,不必再面对燕庭月突如其来的亲近,不必再因他的三言两语乱了心神,不必再感受那令人心慌意乱的悸动。
这般想着,张砚归竟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口气,只是这松快里,又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不过事实很快证明,他想多了。
张砚归留守军营的日子非但没有轻松,反而过得竟比上阵杀敌还要繁琐几分。
白日里,他要对着沙盘推演战局,将一条条利弊分析、行军建议细细写进书信,快马送往前线燕庭月的帐中;操练场上,他还要顶着日头督查剩下的兵士操练,那些新兵蛋子顽劣得很,少不得要他板着脸训诫几句,才能压下几分浮躁。
偏生夜里也不得安生,燕庭月托付的顾氏刚生产不久,身子虚得很,夜里常发虚汗,幼子又体弱多病,他也不能不管。
张砚归捏着眉心,望着案上堆得小山似的文书,只觉得心力交瘁。
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自己到底是来给人当军师的,还是来给姓燕的当管家的?连他家里的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都要揽到自己头上。
想他张砚归,满腹经纶,胸中藏着万千丘壑,便是投到哪个诸侯麾下,哪一个不是高官厚禄、锦衣玉食的待他?
偏偏栽在了燕庭月手里,落得这般境地,活脱脱成了个操碎了心的老妈子,仔细算起来,怕是连老妈子都不如——至少人家还能睡个囫囵觉。
这般腹诽着,手里的活计却半分没落下。
他提笔蘸墨,将顾氏所需的药材方子写得明明白白,又嘱咐亲兵去库房取药,转身又拿起了前线传回来的斥候密报,眉头渐渐拧成了川字。
只是这份夹杂着抱怨与无奈的惆怅,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这日午后,阳光正烈,操练场上的喊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一匹快马冲破营门,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浴血,声音都带着哭腔,跌跌撞撞地扑到张砚归面前,嘶哑着嗓子嘶吼:“军师!前线急报!燕将军……燕将军他战败了!”
张砚归手中的狼毫“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在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斥候还在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狠狠砸在他心上:“敌军设下埋伏,我军伤亡惨重……燕将军为了掩护麾下将士撤退,伤势……伤势十分惨烈啊!”
张砚归的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像是有惊雷在颅腔里轰然炸响。
那些藏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动,在这一刻尽数被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铺天盖地的担忧裹挟着蚀骨的恐惧,潮水般将他淹没,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几乎要令他窒息。
不行,不能慌。
张砚归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声音因极致的紧绷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传令下去!点齐营中所有精锐骑兵,随我驰援!”
亲兵领命而去,帐外很快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声。
张砚归又给裴元写去一封调兵的求助信,随即翻身上马,冰冷的铁缰绳硌得掌心生疼,耳边是风的呼啸。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燕庭月不能死。
她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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