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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日和三十日,扬州战场上一片平静,清军没有攻城,明军也没有出城攻击清军,双方都在等待着。清军驻扎在扬州城外二十多里处的斑竹园一带,当地方圆十里内尽是雨后春笋般遍地开花的清军营帐,同时派出了数支大股部队和数十支小股部队前往扬州各地,前者是为袭扰、侦察明军,后者是为到处劫掠粮草、舟船等物资器械,明军未出动部队截击这些清军,因为前者不好打,后者基本上是汉奸伪军,价值低,打了意义不大。
扬州府南部,长江北岸,大运河与长江的水道交汇点,瓜洲,明军张天禄、张天福部驻地。
一栋简陋的民房里,淮扬巡抚卫胤文正看着一封来自南京的密信。
卫胤文身为淮扬巡抚,不在扬州城里却在瓜洲,只因他不想“受史可法及其部下们的排挤”,扬州城明军基本上是史可法的部队,瓜洲明军才是他的部队,他在这里虽然安全性大不如在扬州城里,但他心里踏实。
密信是马士英写的,卫胤文是马士英的人,高起潜也和马士英是一伙的。
马士英在密信里交代卫胤文:应天府京营提督原是高起潜,高起潜调任扬州担任提督江北兵马粮饷的监军使后,卢九德继任,但这个卢九德不知好歹,上任后完全不感激和投靠马士英,还跟马士英作对,好在此人已被赶去扬州,让高起潜重新当上了京营提督,接下来,高起潜在江南会配合在江北的卫胤文,趁淮扬军跟清军打得两败俱伤时,渔人得利捞些战功。
卫胤文对马士英的交代深表赞同,他越想越懊恼和愤怒,根据他和马士英的原定计划,高杰死后,徐泗镇即将解体,马士英一伙赶紧下手控制高杰军余部和徐泗镇剩余地盘,在此基础上建立一个完全听命于马士英一伙的新徐泗镇,同时笼络控制淮扬的外军,如此,加上刘良佐的凤阳镇,便可抗衡史可法的淮扬镇和滁和镇。
按照这个计划,高杰军余部一万四千多人、淮扬外军约两万人,还有高起潜、高岐凤已经拉拢过来的李栖凤部近六千人和朱国弼部三千人,合计四万几千人,这便是新徐泗镇的底子,加上刘良佐部五六万人,差不多十万大军,足以对抗、制衡史可法。
只可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马士英、卫胤文的计划刚付诸行动就被夏华和“夏华背后的史可法”横加阻挠搅和了,高杰军余部完全没捞到,那些外军也差点儿被夏华和“夏华背后的史可法”如法炮制地消解掉,好在及时抢救回来了,就在马士英、卫胤文松口气时,刘良佐却率其部投降清军了,这给马士英、卫胤文的计划几乎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唉!”卫胤文轻叹一声,“徐泗镇没了,凤阳镇也没了,江北就只剩史可法的淮扬、滁和二镇了,这可不行啊,必须想办法补救,此战爆发后,淮扬军会与清军陷入鏖战,我部便有机可乘了,好好地打出几场胜仗,让天下人知道大明可力挽狂澜的绝非他史可法一人...”
“大人!”一名巡抚衙门官吏从外步入,行礼道,“两位张将军来了。”
“哦?”卫胤文略感吃惊,“快请。”
都一身盔甲戎装的张天禄和张天福大步走进来,看着卫胤文。
“张总兵、张戎副,有什么事吗?”卫胤文看着二张。
张天禄表情有点奇怪,张天福单刀直入:“卫大人,清军多铎部已至扬州城二十里处。”
卫胤文点头:“我知道。”
张天福开门见山:“大势所趋,我们决定弃暗投明。”
“弃暗投明?”卫胤文先是一愣,继而心头猛地一震、一沉,“张戎副,你此话何意?”
张天福干脆利索地道:“卫大人,咱们没必要藏着掖着,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朱明已是积重难返、无可救药,上上下下都烂透了,覆灭败亡是注定的、早晚的事,我们没必要为其陪葬,所以,我们要投靠大清国。”
卫胤文感到心中一股火山喷发般的火气倏地直冲他的天灵盖,他头晕目眩、眼前发黑、金星飞舞,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着张天福:“你...你怎能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你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张天福干笑两声:“卫大人,算了吧,这大明朝是他朱家的,可他朱家自己都不在乎,我们又在乎什么?清军都快打到应天府了,朱由崧却还忙着选美纳秀,他自去年坐上龙椅后,完全不思励精图治、整军安民,却忙着大兴土木修建宫殿花园,耗费民脂民膏足有上百万两之巨,终日沉迷酒色、寻欢作乐,嘿嘿,卫大人你知道应天府老百姓给他取了个什么外号吗?
蛤蟆天子!为啥呢?因为啊,我们的这位天子夜夜笙歌、纵欲无度,以至于在床笫间都力不从心了,所以派人到处抓蛤蟆配制春药,哈哈!这种无道昏君,值得我们效忠卖命吗?”
卫胤文竭力地克制住心头排山倒海的情绪,试图挽回张天禄、张天福的叛降意向:“张总兵、张戎副,俗话说,家贫显孝子,国难识忠臣,正因为大明危亡、天子失德,才更需要我们这些忠臣良将坚定本心、为国效力呀...”
“可拉倒吧!”张天福嗤之以鼻,“他老朱家从朱元璋开始,就刻薄寡恩、冷酷无情,越忠于他老朱家越没有好下场!远的于谦,近的袁崇焕,一个比一个死得更惨、下场更凄凉!这样的主子,谁爱卖命谁卖去!反正我们是不卖了!卫大人,废话少说,你跟不跟我们一起?”
“贼子住口!”卫胤文明白张天禄、张天福的叛降意向已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所以彻底地爆发了,他怒发冲冠,“你们以为本官跟你们一样是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无耻之徒吗?头可断,膝绝不屈!想让本官跟你们一起投降鞑虏,做梦!”
张天福大怒,当即拔刀,但又收了回去,他冷笑一声:“卫大人是堂堂的巡抚,正可作为我们献给满洲人的礼物!”
“二弟,算了!”张天禄伸手拦住张天福,他看向卫胤文,“先前,夏华欲暗算我们、吞并我们的部队,全靠卫大人帮我们挡住,我们不可逼害卫大人。”他诚恳地对卫胤文拱手行了一礼,“卫大人,你和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各走各的路吧,我会给你和你的随从官吏、亲卫们准备一批马,你可以走了。”
说完,张天禄带着张天福转身离开了。
屋子里,卫胤文感到天旋地转,几乎要倒下。
“大人!”现场几名刚才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吭声的官吏一起上前搀扶住卫胤文。
有这么一瞬间,卫胤文想自尽了断,但又一想,就这么死了,实在太无能了,他还有地方可去。
“快快收拾,走,去高邮城!”卫胤文虚弱地吩咐道。
当天傍晚,驻守瓜洲的明军张天禄、张天福部向清军投降。
扬州城西郊,破虏丘。
土丘正中部一道深深的、宽大的堑壕里,夏华躺在一张躺椅上,看着无边无际的浩瀚夜空和璀璨星河,满耳是官兵们的说话声和各种工具挖掘泥土声。在清军已抵达但尚未发动进攻的这两三天里,官兵们没有闲着浪费时间,而是夜以继日、争分夺秒地巩固着、加强着、扩建着工事,把破虏丘挖得“沟壑纵横、满目疮痍”。
“夏大哥,喝杯热茶吧!”吴宜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水走到夏华身边半蹲下奉上,“夜里还是挺凉的,又雨水频繁,不要受了风寒。”
夏华接过茶杯看着吴宜:“非要跟过来,现在回城里还来得及。”
吴宜坚定地摇头:“不,夏大哥你都能身处险境,我的命难道比你的更值钱?在这里,我可以帮上忙的,我懂医术的,可以给军医们打打下手。”
夏华呷了几口茶,重新仰面看天,意味深长地感叹道:“命运真是奇妙啊!”
吴宜被这话引起了心弦共振,她有点儿心神恍惚:“是啊,命运真是奇妙啊...”她记得历历在目,整整一年前,她被夏华绑架掳走,从那天起,她的命运对她而言就彻底地失控了。
“公子!”绣春从交通壕里快步走来。
夏华偏过头看向绣春:“有新情报?”
绣春点头:“两份,一是瓜洲的张天禄、张天福部投降了。”
夏华内心波澜不惊:“完全不出我所料,要不是阁部过于仁慈,这两个汉奸胚子已经被我干掉了。”
绣春接着报告道:“二是清军的红衣大炮在今夜就会运抵这里。”
夏华唔了一声:“有多少门?”
“根据已掌握的情报,应有一百门左右。”
“真不少啊...”夏华啧啧两声,清军入关时有一百二十多门红衣大炮,入关后又缴获了不少明军的红夷大炮,按照这个总数,足有三分之二被运到了扬州战场上。
“明天,就要开战了。”夏华脸上浮现出微笑,他感到夜风微凉。
风起于青萍之末,一年前的这天,夏华从吴家逃脱,一年后的这天,夏华在扬州迎战清军主力,扭转乾坤、改天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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