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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葫中日月沂山南麓有老农,不知其名,人唤田翁。居竹篱茅舍三楹,种秫秔三亩,酿黍米酒,储以朱漆大瓮,泥封如丘。然翁之奇,不在酒而在腰间一赤葫芦。葫芦腹大如斗,色若丹砂,经岁摩挲,莹然有玉泽。细观之,葫芦两侧竟隐生木纹,蜿蜒如鸟翼将舒未舒,乡人异之,翁但笑:“胁下生风,可御清虚。”
是岁丙午,腊月奇寒。除夕前七日,沂水尽冻,瑶树琼枝。翁晨起扫雪,见葫芦口有白气氤氲,如春蚕吐丝。掣塞倾之,非酒非浆,乃半壶浓墨,幽香沁脾,似沉檀融雪,又杂新莲清气。翁以指蘸墨,书“福”字于窗纸,墨迹初润如含露菡萏,俄而凝结,竟现千瓣莲纹,日光透映,恍见琼色流转。
邻童阿椿攀篱窥看,惊呼:“翁翁字里开莲花!”翁捻须不语,收墨入葫,葫身微颤,翼纹竟舒展三分。是夜无月,翁负葫登后山卧槐岗。此槐虬曲如龙,中空可容人,隆冬时节,枯枝擎雪,作玉树琼柯。翁卧其中,葫置胸前,望北斗杓转。三更时分,忽闻葫中有清响,如冰箸相击,又似瑶琴拂弦。
俄而五音迭起,宫商错落。初若春风过篁,温润宜人;转如夏雷殷殷,沉雄激越;继作秋潭滴露,清泠透骨;终成冬雪压竹,飒飒有金石声。五转之后,万籁归寂,唯余一缕余韵,柔似婴儿初啼。翁抚葫叹曰:“五风谐矣。”
阿椿夜起如厕,闻声寻至岗下,见槐树莹莹有光,翁周身笼罩淡金辉晕,如古佛壁画。骇而奔归,裹被战栗至天明。自此乡里窃语,谓田翁非俗世中人。
二、冰瓯雪魄
正月既望,沂水渐泮。有青衫客自眉山来,姓苏名澈,字明源,自称东坡居士十一世裔孙。负一紫檀木匣,长三尺三寸,镌云雷纹。客径至竹篱外,整衣冠,三揖而言:“晚生访烟霞墨工后人,踏雪三千里,望先生赐见。”
田翁方曝酒曲于檐下,头不抬:“此间唯有田舍翁,无墨工。”苏澈启木匣,取残墨半笏,色如鸦青,隐现冰裂纹。翁瞥之,手中竹帚坠地。默然引客入室,阖户窗,室中顿晦。
苏澈奉残墨:“此祖传坡公遗笏,家谱载‘元祐四年冬,取蜀江寒水、峨眉雪魄、嘉州莲实,合烟霞道人秘法制之,凡九转而成’。靖康之变,匣失其半。晚生遍访名工,皆言非知雪魄法、莲实诀、五风火者不能续。闻沂山有异人,腰悬赤葫,冬月可采千莲琼色,特来求证。”
翁摩挲残墨,目眦微润。良久,启内室重扉。室广不足丈,四壁无窗,中设青石案,案上有物,覆以素帛。揭帛观之,乃墨工全套器具:鱼脑青石砚一,松纹犀角墨规二,湘妃竹搅杖三,更有雪浪宣、澄心纸叠如丘。最奇者,案心嵌白玉池,池中积雪,经岁不融,雪内封存莲蓬九枝,莲实皆碧如翡翠。
“此非寻常雪,”翁指玉池,“乃丙寅年上元,泰山日观峰巅子时所降,其时月华满,瑶池开,雪落不沾尘,在下以寒玉瓮接得三斗。莲亦非俗物,是甲子年洞庭湖心千瓣白莲,逢闰月午时绽,在下采其莲房,以雪魄养之,十载方得碧子。”
苏澈伏地再拜:“果是烟霞一脉!敢问先生与烟霞道人是何渊源?”
翁扶之起,自葫中倾出前日墨汁,滴于残墨断面。但见墨液如活物,沿冰裂纹蜿蜒渗透,所过之处,裂纹渐弥,新旧墨体交融无痕。幽光浮动间,隐约有诗文显现,字字清挺,正是苏体:“庐山烟雨浙江潮……”
“烟霞道人,”翁忽仰天长笑,笑中带哽咽,“乃在下恩师。而令祖东坡居士,实为在下制墨引路人。此事须从元祐三年说起——”
三、卧槐悟道
是年东坡知杭州,冬游孤山,逢雪。见破庙廊下蜷一少年,面有菜色,怀揣石砚,呵冻磨炭为墨,就雪地书《赤壁赋》。东坡奇之,问姓名,对曰:“渝州寒生,姓田,无名,嗜墨。”东坡解貂裘覆之,携归署中。
少年见署内存墨百余笏,有李廷珪、张遇、潘谷等名家制,竟能闭目辨之:“此墨用黄山松,烟粗一分;彼墨和胶稍急,裂纹必走东南。”东坡大异,取自制“雪堂义墨”试之。少年摩挲良久,忽泣下:“墨有悲声。”
东坡悚然。盖此墨制于黄州贬所,寒夜孤灯,和胶时确曾泪落砚中。遂执少年手:“子有天慧,愿传我制墨心得否?”少年跪受。东坡示以秘要:“墨之魂在胶,胶之魂在水,水之魂在时。须取子时雪、午时雨、酉时露,合三才之精。和胶必以冬至,阴至极而阳始生。捣杵三万六千下,合周天之数。晾墨处须避日光而受月华,如此三载,方得初品。”
少年问:“如此已是神品,何以更进?”东坡指庭中老槐:“昔我在齐安,夜卧槐枝,见月华中有人捣药,问之,曰‘捣光阴耳’。墨为何物?光阴之凝魄也。欲穷其妙,当与光阴对谈。”
少年恍有所悟,栖居孤山梅亭,三载不出。每夜卧于古槐虬枝,观月升星沉。至元祐六年上巳,忽见月中有千莲绽放,莲心迸露,落地成琼浆。醒而狂奔至西湖,见残荷尽作白莲,香闻十里。遂采莲实、汲雪水,依东坡法,佐以新悟“五风火候法”:春风火取其生,夏风火取其长,秋风火取其敛,冬风火取其藏,四季交泰之风火取其化。凡九转九歇,得墨九笏,自题“烟霞供养”。
墨成之日,东坡已贬惠州。少年携墨南行,至大庾岭得噩耗,先生已殁于常州。悲恸呕血,血染墨笏,遂自号“烟霞道人”,遁入沂山,不复出世。
苏澈听至此处,已泪湿青衫。翁自怀中取油布包,层层展开,乃泛黄笺纸,上书《制墨九诀》,末题“付田生永宝之”,署名苏轼。字迹淋漓,犹带惠州瘴雾之气。
“先生逝前,仍念墨诀未全,”翁抚笺喟叹,“在下隐居一甲子,每岁冬至开玉池,取雪化水,以莲实、冰片、麝香、金箔,合心血一盏,制新墨半笏,续入原笏。至今六十载,方悟先生所谓‘与光阴对谈’——非是制墨,乃是以身为鼎,煮光阴为墨魂。”
四、千莲飞琼
二月二,龙抬头。沂水解冻,春气萌动。翁谓苏澈:“墨魄将成,尚缺最后一道精气。须待惊蛰雷动,取初雷余韵入墨,方可灵动不滞。然雷火暴烈,需以千莲琼色为引,化暴为淳。明日随我采莲。”
苏澈愕然:“寒冬腊月,何处寻莲?”
次日昧爽,翁负赤葫,引苏澈登卧槐岗。时残雪未消,漫山皆白。翁解葫芦置于槐下,自怀中出玉刀,划左手中指,血滴葫口。复以右手指天,口中念念有词。忽而东风骤起,绕槐三匝,葫身翼纹大张,竟离地三尺,嗡然作响。
但见葫口喷薄白气,蒸腾如云。云中幻化无数莲影,初如青钱,渐次舒展,顷刻间,漫山遍野现出千朵白莲,皆由冰雪凝成,莲心含金蕊,日光照耀,幻为七彩琼光。最奇者,莲花无枝无叶,直接雪地,随山势起伏,恍若瑶池移来。
阿椿与乡童潜踪窥看,俱瞠目结舌。有王姓塾师闻讯赶来,见此异景,伏地高呼:“此乃太华莲境!昔李青莲诗云‘千莲飞琼色’,原非虚喻!”
翁探手采最近一朵雪莲,莲入手即化,掌中唯余一滴玉露,清透不可方物。苏澈效法采之,触及雪莲瞬间,忽闻莲中有清歌,依稀是《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声细如缕,荡人心魄。千童皆采,每朵莲皆化清露,汇聚翁手中玉瓶。
日昃,莲影渐淡。翁倾玉露入葫,葫腹顿作青碧色,透明如琉璃。可见内中墨汁翻涌,如云海吞吐。忽有墨香溢出,非兰非麝,似将千古文章、万里河山、四季更迭、人世悲欢,尽炼作一缕幽芳。山间鸟兽皆驻足,乡人如饮醇醪,陶然欲醉。
是夜,翁闭户制墨。令苏澈守门外,闻任何声响不得入。子时,雷声隐隐自东南来。翁开窗,持葫接天风。忽电光裂空,一紫雷直劈葫身!葫竟不碎,反将雷电吸入,葫中墨汁沸腾如鼎沸,五色光华透壁而出,映得茅屋恍如水晶宫。
俄而光华内敛,万籁俱寂。翁启门出,面如金纸,掌中托一新墨,形如卧蚕,色如深夜,然细看其中,有星河隐现,莲影沉浮。苏澈欲捧接,翁摇首:“未固。需以人身温养七七四十九日,每日午时对墨诵东坡诗文一篇,令墨魂识故主气息。”
遂将墨交苏澈,嘱贴身置于心口。苏澈顿觉一股温流透膻中,直贯四肢百骸,数日奔波劳顿一扫而空。
五、墨舟渡厄
谷雨方过,有御史台快马至沂水。缘京城近日流传“沂山现千莲瑶色,疑有祥瑞”,更有谗臣密奏“此乃前朝余孽烟霞道人,以妖术蛊惑乡民”。钦差姓贾,性苛酷,携甲士三百,围田翁草庐。
贾御史踞坐堂中,命搜检。军士破内室,见制墨器具,指为“妖器”。见玉池雪莲,叱为“蛊物”。及见东坡手泽,如获至宝:“果是苏党余孽!苏轼谤讪先朝,其手迹皆属禁物。妖道私藏,罪加一等!”
翁始终默然。及甲士欲毁墨具,忽开口:“器具无罪。在下愿以秘宝献大人,换此室周全。”
贾御史眯目:“何宝?”
翁解腰间赤葫。御史嗤之:“破葫芦耳。”
翁拔塞,倾少许墨汁于掌心,就壁题诗。墨过处,字迹竟凸起纸面三分,观之如精雕,抚之如软玉。日光斜照,每个笔画中俱有莲影摇曳,字字生辉。题毕,满室异香,甲士皆神迷。
诗云:
“曾卧槐阴嚼月华,醒来天地即吾家。
捣霜三万六千杵,炼作青山一缕霞。
岂向麟阁求姓字,但留鸿爪印烟沙。
今朝解却葫芦缚,好趁东风放海槎。”
贾御史贪心大炽:“此墨制法,一并献上!”
翁忽大笑,声震屋瓦:“制法在此——”掷葫芦于地。葫碎,墨瀑迸溅!诡异之事发生:墨汁遇物则化,化则生莲。梁柱生莲,桌椅生莲,军刃甲胄皆生莲。莲茎蔓延,将三百甲士尽缚其中。贾御史惊起,靴底已生白莲,根须扎入砖缝,动弹不得。
翁携苏澈出户,反阖其门。但闻室内惊呼渐弱,终归寂然。次日乡人推门,但见满室莲花盛开,甲士御史皆僵立如偶,面有痴笑,竟无人能言。所有墨具文书,消失无踪。
阿椿追至卧槐岗,见翁与苏澈立于古槐下。翁衣袂飘飘,腰间葫芦已复完整,翼纹全展,作欲飞状。
“墨成矣,”翁将最后半笏墨交苏澈,“此墨有三重境:初研,字迹不散,水浸火燎皆如新,此其形固。再研,字中有影,晴日可见文章意境,此其神活。三研——”他压低声道,“以心血和之,书于无字天,可召墨魂,现东坡先生精神于顷刻。然一生唯可用一次,慎之慎之。”
苏澈跪受:“先生何往?”
翁指葫芦:“此葫乃东坡先生惠州所赠匏瓜,本是一对。一贮酒,曰‘扫愁君’;一贮墨,曰‘留影客’。酒葫随先生葬汝州,墨葫伴我六十春秋。今墨魄已成,当以此身赴先生旧约。”言罢,踏葫而起,葫翼大张,竟御风而行,倏忽没入云中。
苏澈仰观良久,忽见云隙飘落一纸,拾视之,乃新墨试笔,录东坡晚年绝笔诗一首,末添一行小字:“墨魂已成,可续文脉。丙午清明前二日,田客记于卧槐之巅。”
六、余响
苏澈归眉山,秘藏双墨。是年秋,金人南下,汴京陷。天下文士南渡,苏澈携墨至临安。建炎三年,有番僧献媚高宗,言“苏轼诗文蛊惑人心,当尽焚其版”。高宗犹豫,苏澈伏阙抗辩,请当殿试墨。
遂于大庆殿设长卷,以田翁所遗墨汁,书东坡《赤壁赋》。书至“惟江上之清风,与山中之明月”,墨迹忽然流动,殿中竟起江风声,现月影。及书“物与我皆无尽也”,满卷墨字离纸飞起,在空中重组,化作苏子瞻影像,峨冠博带,揖众而歌:“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高宗骇而起立,群臣俯拜。番僧羞惭而退。苏澈趁势奏请解苏轼文禁,许其集流传。高宗叹曰:“非惟笔墨通神,实乃忠魂不泯。”遂诏令天下,苏轼文集重见天日。
后七七四十九日,苏澈怀中所温新墨已固。夜梦田翁来告:“墨有双魄,一曰守,一曰行。守魄已镇文脉,行魄当游天地。可碎此墨,其屑撒于江河,则东坡文章精神,随水入海,万古不息。”
苏澈遵其嘱,碎墨于钱塘江口。是日大潮,有墨色水线蜿蜒入海,所过之处,鱼群跃波,海鸟翔集。渔人皆见潮头有赤葫芦沉浮,翼影翩然,渐行渐远。
沂山乡人,至今传田翁轶闻。有樵夫言,每风雪夜,卧槐岗上有捣杵声,如金石相击。有学子言,大比前夜若宿岗下,可得奇梦,梦中白须翁授以文章要诀,醒而文思泉涌,多能高中。人谓乃田翁阴护文脉。
阿椿晚年作《墨叟传》,记其少年所见。书成之日,有客青衫竹杖,叩门求观。客阅毕不语,取案头秃笔,就残墨书“真”字于卷末。其字初看寻常,移烛细观,字中竟有千莲影、五色光。客掷笔大笑出门,踏月而去。阿椿追询姓名,风中传来两句诗:
“曾经嚼月槐阴客,偶踏红尘卖墨人。”
再看那“真”字,墨迹已透纸背,浸入木案三分,莲花光影,历百年犹新。今沂水县衙,此案尚存,为镇署之宝。而赤葫芦故事,代代相传,每逢丙午马年,必有老者指卧槐岗云霭:“此田翁酿墨时,烟霞之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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