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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乡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青石板路上就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莫老憨家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少女快步走出,肩上挎着个打了补丁的布包。
“阿贝,又这么早!”隔壁王婶正在门口淘米,抬头招呼道。
少女回头一笑,晨光映在她清秀的脸庞上:“王婶早,绣坊今天要交货,得早点去。”
她便是莫晓贝贝,如今已经十七岁。五年的光阴,将那个在码头被遗弃的婴孩雕琢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眉眼间有种江南女子少见的英气,举手投足却又带着水乡女子特有的柔韧。
穿过青石巷,绕过两座石拱桥,贝贝来到镇西头的“如意绣坊”。这是江南镇上数一数二的绣庄,掌柜的姓沈,是个五十来岁、面容严厉却心地善良的女人。
“沈掌柜早。”贝贝轻声打招呼,轻手轻脚地走进店里。
沈掌柜正在检查一批新进的丝绸,闻声抬头:“阿贝来了?正好,过来看看这个料子。”
贝贝放下布包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湖蓝色的丝绸。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眼睛一亮:“这是苏绣用的缎面,织得真密实。”
“识货。”沈掌柜难得露出笑意,“这批货是苏州那边过来的,想让你试试手。”
贝贝一愣:“我?”
“你那幅《春江渔歌》在县里得了奖,镇上谁不知道?”沈掌柜从柜台下取出一张图纸,“东家接了个大单子,沪上来的客人订了十幅江南四季图,点名要技艺精湛的绣娘来做。”
贝贝接过图纸仔细端详。图纸上绘着春夏秋冬四景,笔触细腻,意境深远。她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这样的订单,报酬定然不菲。
“掌柜的,我……”
“别急着推辞。”沈掌柜看穿了她的心思,“我知道你爹的病还需要钱。东家说了,这单要是做得好,一幅给你二两银子。”
贝贝倒抽一口凉气。二两银子一幅,十幅就是二十两,够家里小半年的开销,还能给爹爹抓几副好药。
“我试试看。”她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坚定,“但我得先绣个样看看,您觉得行,我再接。”
沈掌柜满意地点头:“有自知之明,不冒进。这才是成事的样子。去吧,后院的绣架都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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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水乡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贝贝坐在绣架前,手中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已经绣了两个时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
绣架上,一幅《春江水暖》已初具雏形。柳枝的嫩绿、桃花的粉艳、江水的波光,在她的针线下栩栩如生。最妙的是那几只嬉戏的鸭子,不过指甲盖大小,却能看出羽毛的层次感。
“啧啧,这手艺,不愧是莫老憨家的姑娘。”
贝贝闻声抬头,见是绣坊里资历最老的刘婆婆。老人家七十多了,眼睛花了,绣不了细活,却有着几十年的眼力。
“刘婆婆。”贝贝起身让座。
刘婆婆摆摆手,凑近绣架仔细端详:“针脚匀,配色巧,意境也好。就是这里——”她指了指柳枝的转折处,“再加两针暗线,枝条会更灵动。”
贝贝定睛一看,恍然大悟:“谢谢婆婆指点。”
“你这孩子有天赋,更难得的是肯下苦功。”刘婆婆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了,生在这水乡小镇,要是在沪上那样的大地方,早该扬名了。”
贝贝手中的针顿了一下。
沪上。
这个词在她心里已经盘旋了很久。自打前年爹爹因为带头反抗黄老虎的欺压被打伤后,家里就陷入了困境。虽然乡亲们凑钱帮着治伤,但爹爹落下了咳疾,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下江捕鱼了。
娘亲的刺绣手艺虽好,但镇上的活计有限,价钱也低。这些年来,是贝贝在绣坊做学徒、接零活,勉强维持着一家的生计。
可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爹爹的药不能断,娘亲的身体也日渐消瘦,她需要更多的钱。
“婆婆,”贝贝轻声问,“您去过沪上吗?”
刘婆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年轻时去过。那可是个大地方,十里洋场,灯红酒绿。那里的绣坊比咱们整个镇子都大,洋人、贵太太、戏园子的角儿,都来找绣活。手艺好的绣娘,一个月能挣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两?”贝贝试探着问。
“三百两。”刘婆婆压低声音,“还不算赏钱。”
贝贝的手微微一颤。
三百两,够爹爹治好病,够家里盖新房子,够娘亲安享晚年。
“不过啊,”刘婆婆话锋一转,“沪上那地方,也不是好混的。人生地不熟,没个靠山,手艺再好也容易被欺负。何况你一个姑娘家……”
“我不怕。”贝贝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有些唐突,补充道,“我就是问问。”
刘婆婆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拄着拐杖慢慢走开了。
贝贝重新坐下,却再也静不下心来。她的手下意识地摸向颈间——那里挂着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佩,只有半块。
这玉佩她从小戴到大,养父母说是在捡到她时就有的。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之物。养父曾揣测,她可能是大户人家流落出来的孩子。
如果……如果她的亲生父母真的在沪上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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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贝贝收拾好绣架准备回家。刚走出绣坊,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跑来。
“阿贝姐!阿贝姐!”来人是邻居家的小虎,气喘吁吁,“快、快回家,你爹又咳血了!”
贝贝的心猛地一沉,抓起布包就往家跑。
青石板路在脚下飞快后退,她的心揪成一团。爹爹的咳疾反反复复,每次咳血都意味着病情加重。上次请来的大夫说了,要根治得用上好的参须配药,一副药就要五两银子。
家里哪还有五两银子?
推开家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莫老憨靠在床头,面色蜡黄,胸前衣襟上染着暗红色的血迹。养母王氏正端着一碗水,眼圈通红。
“爹!”贝贝扑到床前。
莫老憨艰难地睁开眼,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老毛病了……”
“这还叫没事?”王氏哽咽道,“大夫说了,再不用好药,这肺就……”
话没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贝贝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转身从墙角的瓦罐里倒出家里所有的积蓄——几块碎银子和一堆铜板,数了数,总共不到三两。
“娘,您照顾爹,我去请大夫。”她抓起银子就往外走。
“阿贝!”莫老憨叫住她,“别浪费钱了,爹这病……”
“爹,您别说话。”贝贝回头,眼里闪着泪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您好好休息,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走出家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南水乡的傍晚,炊烟袅袅,渔歌隐隐,本是一幅宁静的画卷,可贝贝的心却沉在冰冷的江底。
她去了镇上的仁和堂,请了坐堂的刘大夫。一番诊脉后,刘大夫摇头叹息:“你爹这病,拖不得了。我这有张方子,方子里需要长白山的老参须做引子,我这没有,得去县里配。一副药五两,先抓三副试试。”
贝贝咬了咬牙:“刘大夫,您先开方子,钱我明天送来。”
送走大夫,贝贝独自站在石桥上,望着桥下潺潺的流水。月光洒在河面上,碎成万点银光,像极了她碎了一地的心事。
十五两。
她到哪里去弄十五两?
绣坊的订单做完能得二十两,可那得一个月之后。爹爹等不起。
“阿贝?”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贝贝回头,见是齐家绣庄的少东家齐明轩。齐家是镇上最大的商户,齐明轩二十出头,为人谦和,时常来如意绣坊看货。
“齐少爷。”贝贝擦擦眼角,勉强行礼。
齐明轩走近几步,借着月光看清她微红的眼眶:“家里有事?”
贝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爹病了,急需用钱。”
“需要多少?我先借你。”齐明轩说得自然。
贝贝却摇头:“谢谢齐少爷好意,但我想靠自己。”
月光下,少女倔强的侧脸泛着柔和的光晕。齐明轩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正想找你。沪上那边来了个客人,想订一批绣品送到南洋。要求高,时间紧,价钱也给得高。一幅大件的屏风绣,愿意出五十两。”
“五十两?”贝贝睁大眼睛。
“但要求十天内完成,而且绣样得让客人满意。”齐明轩补充道,“我见过你的手艺,觉得你可以试试。明天客人会来看样,你要是愿意,今晚先打个绣样出来。”
贝贝的心狂跳起来。
五十两,足够给爹爹抓药,还能有余钱给家里改善生活。
“我愿意试!”她几乎没有犹豫,“客人要什么题材?”
“江南水乡全景,要有景有人有生活气。”齐明轩道,“我这里有客人留下的草图,你随我去绣庄取?”
贝贝用力点头。
那一晚,莫家的油灯亮到天明。
贝贝坐在绣架前,手中的针线翻飞如蝶。困了就用凉水洗把脸,饿了就啃一口冷馒头。她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一方绣布上——这是救爹爹的机会,她不能错过。
晨光微曦时,一幅巴掌大小的绣样完成了。
小桥流水,乌篷船,浣衣女,垂钓翁,炊烟袅袅的民居……江南水乡的晨景浓缩在方寸之间,每一针都透着生机。
贝贝放下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她想起刘婆婆的话,想起那半块玉佩,想起沪上那个遥远又神秘的地方。
或许,是该走出去看看了。
不是为了寻亲——那太虚无缥缈。而是为了挣钱,为了给爹娘更好的生活,也为了不辜负这一身绣艺。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贝贝小心翼翼地将绣样包好,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镜中的少女眉眼坚定,尽管疲惫,眼中却有光。
她不知道,这个决定将如何改变她的一生。
她更不知道,在遥远的沪上,有一个与她容貌酷似的少女,也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命运的红线已经开始收拢,那些失散的故事,终将在时代的洪流中重逢。
而这一切,都从这一幅绣样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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