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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恒。”陈砚察觉到了他的动摇,声音骤然绷紧,“别。”“我们追了那么久,他们才露一次头。”
“你要是这会儿冲出去,又跟上次一样打草惊蛇,把人放跑了。”
“能不能报仇先不谈,往后死在他们手上的只会更多!”
道理周恒都懂。
可山道那头又一声凄厉的哭喊传来,叫人难以忽视。
父亲当年正是死在山贼刀下。
临了是个什么光景,他不在场,没能看见。
可这些年午夜梦回,那场景却一遍遍演过。
是不是也像眼前这般,被人按在地上又打又砍;是不是连具囫囵尸首都没能留下;是不是那颗头颅,被割下来随手挂在了哪棵树上。
跟着浮上来的,是三年前那座伤兵帐。
一个个人死在面前,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早已尝得够多。
这一次,绝不能再袖手旁观。
“仇得报,但我也不能就那么看着。”周恒咬牙挤出两个字,再没半分犹豫,提剑便从灌木后蹿了出去,朝那行凶处扑去。
“……娘的!”
陈砚在后头骂了一声,到底还是攥紧刀跟了上去。
仇人那道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远,终于彻底没入雨雾。
跟丢了。
可周恒已经没空去看了。
他压低身形,提剑便从灌木后窜出,陈砚紧跟其后。
两道身影暴起,直扑那几名行凶的山贼。
陈砚下手干脆,一刀划过最近一人的脖颈,那人闷哼一声便栽倒在血泊里。
周恒却慢了半拍。
他的剑递出去时,分明是奔着要害去的,可临到那山贼胸口,手腕竟不受控制地一颤。
就这一颤,剑尖偏了寸许。
那山贼惨叫着翻倒在地,却没能立时断气,捂着伤口在泥水里抽搐。
周恒僵在原地。
他练了三年剑,宰过山鸡野兔,劈过木桩草人。
可真把刀刃捅进一个活人身体里,手心传来那阵血肉的滞涩,喉咙里那股腥气……
和他想过的,全然不一样。
胃里一阵翻滚,握剑的手还在抖。
那山贼的哀嚎像针一样扎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其实不过一瞬。
周恒咬紧了牙,反手又是一剑,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哀嚎戛然而止。
他大口喘着气,脸色发白,背上已沁出一层冷汗。
原来,这就是杀人的感觉。
余下几名山贼这才回过神,见同伙转眼折了两个,骇得连退数步。
“哪来的小毛头!”
周恒不答,与陈砚一左一右,将那几个瘫软在地的人护在身后。
他原也没想把这几人尽数斩杀,只当山贼畏死,见势头不对,自会四散逃开。
人,也就保下了。
可他想错了。
那几名剩下的山贼非但没逃,反倒有一人扯开嗓子,朝山林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哨。
呼哨过后。
四面八方,密集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雨雾里,一道道人影自林间涌出,转眼便将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山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可以啊,行侠仗义?”
“可惜你今儿是惹错了人。”
“这条命,就交代在这儿吧!”
周恒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那几人为何有恃无恐、不肯退走了。
之前追踪那伙人回寨,寨里本就遣了人手来接。
这一拨援兵恰在此时赶到,撞了个正着。
“我就说别上……”陈砚后背抵着他,声音发紧,握刀的手却没松,“这下好了,插翅难飞。”
“大侠…咱们是不是,要死了……”身后货郎声音发颤地问道。
“别怕。”
周恒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下的敌人,悄悄侧过头,压低了声音。
“老乡,等会儿一打起来,你们就往人少的方向跑。”
“别回头,一直跑。”
“那你们呢?”
货郎身旁的妇人怯生生地问,像是他的妻子,正紧紧搂着个孩子。
“我们没事。”
话是这么安慰着,周恒心里却没半点底。
这么多人围着,他和陈砚两个,能不能护着这几人杀出条路,他自己都不敢说。
更可能的,是谁也走不了。
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愧疚。
若真死在这里……师父怕是要伤心的吧。
还有身后这个,被他生生拖进死局的兄弟。
“陈砚。”周恒喉头滚了滚,低声开口,“这回……对不住。”
“少来这套。”陈砚嗤了一声,后背仍稳稳抵着他,“就你那性子,我早料到迟早有这么一天。”
“事到如今,那些没用的就别提了。”
他顿了顿,握刀的手紧了紧。
“等会儿打起来,你顾前头,我守后头。”
“能杀一个,是一个。”
“好。”
周恒重重点头,眼神一寸寸锐利起来。
能护住几个是几个。
能杀一个,是一个!
就在他与陈砚背靠着背、预备拼死一搏的刹那——
异变陡生!
众人脚下那片泥地,毫无征兆地动了。
一道、两道、无数道细密的树根,自湿软的泥土里钻出,悄无声息地沿着地面蔓延而来,绕过他的脚边,一路向四下里延展。
看着那些根须,周恒一怔,脑中骤然闪过三年前那幕。
那座战场上,平地拔起的参天巨树,那道贯空而落、斩尽强敌的剑光。
“这是……?”
念头才起。
周恒像是心有所感,蓦地抬起头。
果然。
雨幕之上,一道身影凭空悬在半空,踏雨而立。
细雨里斜斜漏下几缕天光,那人恰好背着光,逆光而立。
周恒一时看不真切是谁,只看得出一道居高临下的剪影,手里还撑着一柄伞,正静静俯视着下方。
说不出的从容。
直到那道金色的目光一寸寸落下,与周恒撞了个正着。
沉静,无波,深得看不见底。
周恒呼吸一滞。
这世上,生着这样一双金眸的,只有一个人。
“秦……忘川?”
他几乎是失声唤了出来,满脸不敢置信。
话音未落,那悬空的身影便落了下来。
撑着伞,踩着雨,足尖落地,没有溅起丝毫水花。
满地围拢的山贼,秦忘川看也没看一眼,只偏过头,望向身旁的周恒。
“找到你了。”
周恒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震惊还没压下去,他猛地回过神,一把就要去拉秦忘川。
“小心!这里人多——”
话没说完。
四下围拢的山贼,已将目光齐齐盯了过来。
为首那人眯起眼,上下打量着秦忘川,慢悠悠地摸了摸下巴。
“修者……?”
“啧,还是个这么年轻的修者。”
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修为,又敢孤身闯进这处地界,背后多半是有来头的。
念及此处,他眼底掠过一丝忌惮。
可这忌惮只压了一瞬,便被按了下去。
自家这头人多势众,又岂会怕他一个?
那点顾忌一散,凶光便重新爬上眼底。
他咧嘴一笑,越众而出,居高临下地睨着秦忘川。
“小子,我劝你看清楚再动手。”
“我们这边三个修者,你孤家寡人一个。三打一,你拿什么逞能?”
“识相的,趁现在赶紧滚。”
“别多管闲事,也省得把这条小命,白白搭在这儿。”
秦忘川没去看周恒,也没问一句这里出了什么事。
树根蔓过,场中情形早已了然于胸。
他头也没回,只淡淡抬眼,回了一句。
“我若偏要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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