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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了一天的麦子，萧策只觉整个人废了一半。傍晚时分，农妇一家人端来清水，笑呵呵地感谢他。
“少年郎啊，谢谢你啊，累着了吧，来，吃点饼子，喝点水。”
竹篮中，静静的躺着几张黄色的麦饼。
萧策微微蹙眉。
娘的，老子给你们干了一天的活，不说酒肉了，你总得给我吃点好菜吧？
一旁的陈九接过水瓢一饮而尽，看向他道：“这麦饼，是他们能拿出最好的食物了，平时他们吃的，都是黑漆漆的黑麸饼。”
“麸？”
萧策怔了一下。
如果他记得不错的话，在京城，这东西都是喂猪的。
他默默拿起麦饼，农妇旁边的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还不时地咽着口水。
农妇笑着拍着孩子脑袋：“孩子嘛，看什么都馋，少年郎累了一天，快些吃吧。”
看着一家人真诚的笑容，以及孩子希冀的眼神，萧策忽然觉得心中触动了一下。
他将饼子一分为三，在孩子面前蹲下来：“我们一起吃。”
两个孩子脏兮兮的，眼神却格外明亮：“谢谢哥哥！”
而后他们接过饼，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他看向一旁擦汗的陈九：“他们，平时也吃黑麸饼吗？”
“当然，他们第一年种地，没有收成，都是从杀狼谷借的，自然要省吃俭用。”
陈九穿着背心，小麦色的皮肤，露出的肌肉匀称，一看就充满力量。
萧策沉思半晌：“那你那么多钱，为什么不给他们一点。”
陈九翻了翻白眼：“找茬都说不出你这话。”
“可是，红狼部那十几万两。”
“那钱，是为了建设杀狼谷的。”
陈九懒得跟他解释，拿起衣服直接往杀狼谷内走。
一旁的农妇笑呵呵地说道：“咱们这一批难民，可是有一千多口子人，陈千户借给我们农具种子还有食物，已经是大大的善人了。
而且，这地还免税三年，这种好事，整个大渝都找不出几个。
这麦子收了，咱家就有粮了。”
农妇家的丈夫也抹了一把汗：“少年郎，今天多谢你了，天快黑了，快些回去吧。”
萧策一边走一边若有所思。
杀狼谷的伙食，对他来说依旧差劲。
没味道，没油水。
他回去干了几大碗杂粮饭。
等夜幕彻底降临，周遭所有百姓都睡觉了，杀狼谷的夜间活动照常开始。
所有不巡逻站岗的士兵，全都聚在一起。
由谷内周秀才带领，几个先生轮流教导他们学习。
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大头兵，哪怕学不进去，也在努力地学着认每一个字。
直房内，陈九照旧看书，下面的余应元也在努力学习。
他们读的有的是兵书，有的是圣贤书。
整个军营，陷入奇怪的学习氛围。
萧策抓了抓头发，他甚至有种来到学堂的错觉。
其他军营，夜幕降临之后，士兵自由活动。
有的赌钱，有的逛窑子，有的喝酒。
学习是不存在的。
可整个杀狼谷，所有人被点名，开始读书写字。
受到这种气氛感染，萧策也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
干了一天的活，所有人回去便昏昏沉沉的睡下。
翌日天刚亮，陈九便将萧策从床上薅起来。
首先是负重武装。
整个杀狼谷的人都要跑，从杀狼谷正门出，绕一圈，再从正门进入。
这一趟下来，差点没把萧策累死。
他气喘吁吁的跟上队伍，等知道每日跑完回来，还有固定科目需要练习时，他差点没晕过去。
一日练刀，一日练箭法，一日学军阵，一日练长枪……
练完之后，已是日上三竿，他才吃早饭。
吃完早饭，所有人出门，帮周围百姓收麦子。
几天下来，萧策心态渐渐发生了转变。
那些百姓淳朴的笑容，以及拿出最好的食物招待他们，都让他渐渐觉得值得。
尤其是那些鞑子俘虏。
他们不想回去的，便在外围驻扎，平日里帮忙巡逻砍柴，去堡内换点银钱用来生活。
百姓需要收麦子，他们也会主动上前帮忙。
微风拂过，将燥热的暑气吹散几分。
萧策看着这和谐一幕，对陈九又有了一分新的认知。
他见过其他边军。
那些人和百姓之间互相防备。
百姓怕他们敲诈抢钱，他们怕百姓私通鞑子，把他们的命给卖了。
于是，他们压榨百姓更狠了。
哪里有杀狼谷这种气氛？
百姓的孩子看到森严的士兵队伍，不但不怕，还眼巴巴的凑上来。
甚至有士兵外出归来，还给那些小孩子发一点糖果。
甚至割完麦子，还有百姓疯狂投喂，将一袋袋收获的小麦，强行塞进士兵手中。
萧策被人塞了三袋沉甸甸的小麦，还有一块腊肉。
他怔在原地，这就是书上写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么？
其他士兵也是哭笑不得，只能强行将东西又塞回去。
只因杀狼谷有规矩，不准收取百姓一丝一毫，否则重打五十大板。
互相推脱间，百姓直接急眼了。
一包包的粮食，直接扔过壕沟，堆砌在杀狼谷大门前。
这就是强行投喂。
站在城墙上，萧策看向一旁的陈九：“真的不收吗？”
陈九双手背在身后：“我们是免费帮忙，又不是图他们粮食的，平时吃人家一口喝一口的就算了，敢拿，就试试屁股硬还是棍子硬吧。”
“陈九，我知道北境那么多百户堡都沦陷，为什么你的杀狼谷没沦陷了？”
“说说看。”
“你得民心，书上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
萧策看着那群疯狂村民，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认知：“哪怕你现在让他们去杀鞑子，他们也会拿命去拼。”
“你黑了许多。”
陈九意味深长地扫视他一眼，含笑离去。
萧策也笑了。
黑了许多，是对自己的肯定，言外之意，说自己成长了许多。
这段日子，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百姓是人，他也是人。
承蒙祖辈余荫，他是人上人，但那也是人。
那些脏兮兮的百姓，手持镰刀，愤怒之下一样能砍死他。
那些人，不是蝼蚁。
是撑起帝国的一块砖。
没他们撑着，帝国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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