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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末拓账。一年四次,季末一次,月末三次。
丹房派了两个人,抬着一只木箱,里面是纸、墨、拓包。
拓包是布扎的,扎得很紧,拍下去有闷响。
拓法是老法子:纸铺在石板上,喷一点水,用拓包蘸墨,一下一下拍。
拍透了,揭起来,黑底白痕。
一道痕就是一笔。
纸揭起来的时候要慢。快了会撕裂,撕裂的拓片就不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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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拓三号炉。
沈砚蹲在旁边看。
纸揭起来的时候,他心里数了一下。
两笔。
“三号炉,两笔。”书吏报。
赵禄在册子上写了一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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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拓五号炉。
五号炉封了三年,炉底那块石板被灰盖着。沈砚用刮子把灰刮开,刮了半个时辰。
石板露出来。
灰底下还有一层油亮的东西,是三年里炉气熏出来的。
上面的痕一行一行,密得像账。
纸铺上去,拓包拍下去。
咚。咚。咚。
揭起来的时候,屋里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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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
书吏一道一道数。他用指甲在纸上点,点一下,报一声。
“一、二、三……”
数到第七道,他停了一下。
又往下数。
数到第九道,停住。
“九笔。”
“再数。”
他又数了一遍。
“十笔。”
赵禄走过来,把拓纸拿到窗边。
最上面那一行,是十道。
第十道比前九道都深,边上有凿子的毛边。
“这是旧痕。”赵禄说,“凿的,不算。”
“凿在哪儿不好,凿在最后一笔的位置。”沈砚说。
“你懂什么。”
“我不懂。”沈砚说,“我只懂一件事:一炉记九笔,满了就换人。第十笔是谁记的?”
“陈年旧账,谁记得。”
“旧账也有人记。”
“你少在这儿替人算账。”赵禄把拓纸卷一收,“你算得越准,死得越快。”
沈砚没有退。
“那也得先记明白。”他说,“一片糊涂账里,谁都死得不明不白。”
赵禄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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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事被请来了。
他把拓纸看了很久,又去看石板。
“这个叫补录。”他说,“补录要签字。签字在哪儿?”
书吏翻册子。
翻了很久。
“没有。”
“没有签字,就是没补。”周管事说,“没补,这一笔就不该在石头上。”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
写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石头上刻。
五号炉底十笔,无签。
写完,他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
“这四个字,你知道值多少条命吗?”
“不知道。”
“够一整炉人。”周管事说,“你别高兴得太早。”
“我只想知道第十笔是谁记的。”
“知道了,你就得死。”周管事说,“不知道,你还能活。你选哪个?”
沈砚没有说话。
周管事把册子合上。
“我替你选了。”他说,“我把字写进册子,谁死谁活,看上面怎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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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的时候,赵禄把他拦住。
“你今天很会算。”
“我不会算。”
“你会。”赵禄把册子合上,“你会算别人的账。那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手上几笔?”
沈砚没有说话。
“三号两笔,五号两笔。”赵禄说,“四笔。”
“这四笔,是火催的。”
“从今天起,不算火催的。”赵禄说,“算你借的。”
沈砚抬起头。
“火催的和借的,有什么用?”
“火催的,炉子记。”赵禄说,“借的,人记。人记的账,可以催。”
他把册子夹在腋下。
“还剩五笔。”他说,“你自己数着。”
沈砚站在原地。
五笔。
他还没想完,赵禄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的命在册子上,不在炉子上。”
“册子上的人,会死吗?”
“册子上的人不会死。”赵禄说,“册子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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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裴照来了。
她没有进门,站在柴房外面,把一卷纸从窗缝塞进来。
她的右手腕上还缠着布,布上是药味。
“拓了两份。”她说,“一份入册,一份我留着。”
“为什么要留一份?”
“因为册子会改。”
她把纸摊开。
是三号炉的拓片。
黑底白痕,两道。
“你看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
沈砚看过去。
第二道痕的右边,还有一道。
很浅,浅得像纸上的水印。
“这不是痕。”他说。
“是痕。”裴照说,“拓包拍过的地方,起毛。这一小片纸起了毛。”
“我没伸过第二次手。”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给你看。”
她把纸叠好,只叠了一角,塞回窗缝里一点。
“这一份,你自己收着。”
“你不怕?”
“怕。”她说,“怕才要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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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去了三号炉。
炉火是红的,九个孔都亮着。
他蹲下去,吹开石板上的灰。
第一次数,是一道。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石头记什么。
第二次数,是两道。两座炉,一只手,石头记了两笔。
今天数,是三道。
前两道深,深得能卡住指甲。
第三道浅得像头发丝。
他伸出手,指尖停在离石板一寸的地方。
没有按下去。
他忽然想起来——半个月前那一夜,他把手伸进孔里,火顺着胳膊爬,手背上有另一只手按着他。
那一次,他以为只是火。
现在他知道,那一只手,也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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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柴房,他蹲在墙根。
墙上现在是:“赵禄”三道横,一个“山”,一个“灰”。
他在“灰”的右边,又画了一道横。
很轻,很短。
然后他坐在地上,把九笔在心里摆开。
四笔在册上,一笔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还剩四笔的余地。
他把那个数记在心里,比记名字还牢。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三号炉的火,还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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