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守炉人 > 第6章 双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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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赵禄又来了。

    他没有带人,只带了一张纸。

    “借火一笔,要偿。”他把纸递过来,“偿法两条:一是杖二十,二是加守一炉,七日。”

    “你昨天让我先记账。”

    “记了。”赵禄说,“现在偿。”

    “七日之后,两炉的火一起验。一炉不合格,偿期从头算。”

    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张药方。

    “加守哪一炉?”

    “五号。”

    ---

    五号炉在更西头,隔着一片堆灰的场子,离三号炉三十步。

    炉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烂了,一碰就掉。

    门楣上的木牌写着“五”,那个字被人用指甲划过,划痕里塞满了黑灰。

    赵禄踢开炉门。

    里面是冷的。

    砖是黑的,炉底积着一层灰,灰上有一圈一圈的印子,像有人在这里跪过很多次。

    “这炉冷了多少年?”沈砚问。

    “三年。”赵禄说,“上一个守它的,化在里面了。”

    “他叫什么?”

    赵禄想了一下:“没名字。”

    “簿子上呢?”

    “簿子上也没名字。”

    “火怎么起?”

    “拿三号炉的火引。”

    “怎么引?”

    赵禄笑了:“那是守炉人的事。”

    炉边有一只碗,碗底结着一层黑。

    墙角堆着没烧完的柴,柴上落满灰,灰上有两个手指印,很清楚。

    再往里,砖墙上有一道手印,五指张开,掌心那一块被磨得发亮。

    沈砚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

    大小一样。

    ---

    第一夜,他跑了十四个来回。

    更漏放在两炉中间的地上。漏一声,他起身;跑过去,验孔;跑回来,蹲下;等下一声。

    跑到第六个来回,他在灰堆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砖角,磕掉一块皮。

    灰扑了他一脸,他没有擦,先去看孔。

    半个时辰验一次,两炉各一次,就是二十八次。他跑得腿发软,膝盖磕在砖堆上,磕掉一块皮。

    天亮时,两炉都还红着。

    他坐在两炉中间的地上,手抖得端不住碗。

    第二夜,他少跑了两个来回。

    不是偷懒,是他发现两炉的火掉得有时差——三号炉先掉一刻,五号炉后掉一刻。

    他就把验火的时辰错开半刻。

    这样能省下四口气。

    四口气,够他喘匀一次。

    第三夜,子时,两炉同时掉火。

    三号炉青了。

    五号炉也青了。

    他站在两炉中间,两边都是一片暗。

    三十步。他跑过去要二十口气。二十口气,火就死了。

    第三天傍晚,哑伯来过一次。

    哑伯不进屋,站在灰场那头的墙影里,把一只粗陶碗放在地上,碗里是水。

    沈砚过去端。

    水是温的。

    哑伯指了指他的两只手,又指了指两座炉,然后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沈砚那时没看懂。

    他忽然想起那双手。

    那双手教过他握,教过他停。

    还有一个动作,他一直没用过——托。

    ---

    他走到五号炉前,把手伸进最大的那个孔。

    火不烫。

    火顺着他的手爬上来,爬到肘,爬到肩。

    火里有个声音,很近,像贴着他的耳朵。

    “托稳。”

    他把手掌翻过来。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把手转过身,掌心朝外,像托着一碗水。

    然后他往三号炉走。

    三十步。

    走到第十步,他的手臂开始发亮,皮肤底下有红色的东西在走,像一条虫。

    走到第二十步,他闻到了自己皮肉的味道。

    走到第三十步,他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把那只手按进三号炉的孔里。

    火从他掌心出去时,他听见自己骨头里有一声很轻的响。

    像一根柴,终于断了。

    三号炉亮了。

    五号炉也亮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火没有灭,像有人替他守着。

    他站在两炉中间,两只手都在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掌心焦了一层,不疼,像别人的手。

    天亮了。

    两炉的火都是红的,稳稳的。

    ---

    那天早上,来验火的不是赵禄,是丹房的另一个管事。

    他姓周,话少,验火从来只报两个字。

    他摸完两个炉的孔,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

    “三号,合。”他说。

    “五号,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五号,合。”

    三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五号炉报这两个字。

    “一个人守两炉?”

    “是。”

    “谁派的?”

    “赵管事。”

    管事没有再问。他走的时候,把那句“合规矩”咽了回去。

    他把两块石板的灰都盖回去。

    盖完,他扶着墙走回柴房,睡到中午。

    中午,墙根下多了三个人。

    小杂役也在,蹲在最边上,手里捏着半块饼。

    “你昨天夜里,两只手都伸进去了?”他问。

    “一只。”

    “那另一炉怎么亮的?”

    沈砚没有答。

    ---

    夜里,他把两块石板上的灰都吹开了。

    三号炉的石板:他那一笔旁边,多了一笔。

    五号炉的石板:最下面一行,也有一笔。

    他伸出过一次手。

    石头记了两笔。

    他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去看五号炉最上面那一行。

    那一行不是九笔。

    他数了三遍。

    十笔。

    第十笔刻得比别的都深,边上还留着凿子的痕。

    他伸手,按在那一笔上。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石板上的灰吹开一条缝。

    缝里的字,他认得。

    五号炉的火,亮了一下。

    像有人在底下应了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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