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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辆巨大的高头大马拉着的黑漆大车,在两盏昏黄的灯笼照耀下,如幽灵般缓缓行至水仙巷口。霍青麟扮作押车的镖头,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羊皮毡帽,手里提着一根裹了铁皮的硬木马鞭,目光阴鸷地扫视着四周死寂的断墙。
行至巷口那处倾斜的青石坎时,霍青麟手腕暗劲一吐,脚下微不可察地在车辕连杆上一踹!
咔嚓——!
一声清脆绝伦的裂木巨响骤然划破夜空!第二辆大车的左侧车轮猛地向外一歪,整截厚重的枣木车轴应声折断!
轰隆!
两丈长的大车轰然倾覆在泥坑之中,车厢顶盖崩裂开来,三只沉重的黑漆樟木箱骨碌碌滚落雪地,箱扣崩开,露出了里面厚厚的麦秸与散发着浓烈防风气味的碎药渣!
“该死!车轴断了!”霍青麟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破口大骂,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雪地上,“快!拿杠子来撬!二柱子,去后头找备用轴!动作快些,要是误了大医署的开炉时辰,大理寺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十几个伪装成镖师的暗卫手忙脚乱地围拢上去,呼喝声、撬杠撞击声、牲口的粗重喘息声响彻整条巷口,场面看似混乱不堪,实则进退有据,隐隐将破裂的车厢死死护在正中。
就在这纷乱嘈杂之中,水仙巷深处那座死寂阴森的陆家老祠堂门前,忽然亮起了一豆绿豆大小的惨绿灯火。
破旧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裂开了一道尺许宽的缝隙。
两名身形瘦削、穿着肥大灰布长袍的汉子如幽灵般自门缝中滑出,脚下踩着软底快靴,踩在积雪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们并未上前搭话,而是贴着破败的青砖墙根疾行数十步,借着车马遮蔽的阴影,敏捷地探出头来,目光死死锁定了地上那几只倾覆的樟木箱。
其中一人探出两根手指,在雪地里抓起一把散落的药渣,凑在鼻尖狠狠一嗅,眼中骤然暴射出一抹贪婪的凶光。
另一人则如狸猫般翻滚上前,手掌一探,自散落的碎木片中精准地抠出了那张被泥水浸湿半截的泛黄提单!
借着微弱的绿油灯光,那汉子死死盯住了清单第三行,当看到“烈火玄参六百斤”以及尾端漏掉的暗记时,嘴角猛地咧开一个残忍扭曲的笑意,冲着同伴打了个手势。
暗处,隐在破庙屋脊积雪之中的夜风,右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软剑柄上。
穆青岚伏在斜对面的枯槐树顶,呼吸已压至微不可察的一息三拍,掌心的雁翎刀刃在冰雪中泛着幽蓝的寒芒。
然而,那两名灰衣人极其狡黠,拿到提单后并未立刻招呼同伙抢夺药箱,而是迅速倒退着缩回了祠堂门内,砰的一声将两扇破门严丝合缝地闭拢。
“娘娘,他们不上钩。”穆青岚借助细若游丝的传音入密,向伏在后方矮墙下的沈南乔低声道,“他们只要清单,不抢药车。”
沈南乔半蹲在墙根阴影里,双眸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们要验单。清单上有大医署内库的调拨标记,他们必须让那个懂药的人过目。霍老镖头,继续修车,给他们一炷香的工夫。”
水仙巷内,破败的陆家老祠堂正殿。
殿内的神佛金身早在大火中被烧得面目全非,焦黑的梁木斜斜砸在供桌之上,四周蛛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霉烂与死蛇气味。
供桌后方,赫然立着一道消瘦修长的身影。
那人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风雪竹笠,身上裹着一件一尘不染的崭新石青色儒衫,与这破败污秽的祠堂格格不入。他脸上戴着一张由生铁打造、磨得极其平整无奇的面具,唯有一双狭长如毒蛇般的眼眸露在外面,眼白处隐隐浮现出数道诡异的灰褐色血丝。
正是南城流言与暗桩口中的“灰衣先生”。
“先生,单子拿到了!”方才窜出门外的汉子快步上前,双膝跪地,双手将那张沾满泥水的清单高高呈上,神色恭敬得近乎战栗,“外头大医署的车翻了!是通州往西城分营偷运的紧俏货!足足六百斤上等烈火玄参,还有两百斤净柴胡!”
灰衣先生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接过了那张薄薄的黄麻纸。
他的手指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腹上甚至带着长期翻阅典籍留下的淡淡墨香,唯独在右手食指与中指的内侧,有一层常年手握捣药杵磨出的薄茧。
他借着惨白的气死风灯,目光缓缓扫过清单上的字句。
当看到那处被刻意遗漏的八卦暗记时,灰衣先生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低沉、极古怪的嗤笑,宛如夜枭在枯树上啼叫:
“沈南乔……到底是年轻了些。”
灰衣先生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金石摩擦的冰冷刺耳:“她以为封了世家药仓、立了四色木牌,便能把全城的药路握在掌心。这底下的大医署官吏,哪一个不是前朝太医院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大疫封城,寸药寸金,他们怎么可能放过这倒卖私药的大好良机?”
他反手将清单在烛火上一燎,火苗瞬间窜起,将纸页吞噬成一团焦黑的灰烬。
“去,把地窖里的‘第三批红引’抬出来。”灰衣先生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两名手下,“不必抢他们的药车。把红引拆散,借着他们翻车散落的麦秸与破木箱,全数掺进去!他们不是要把这批药送去西城重症营吗?那便让这批救命的药,变成送他们归西的断魂汤!”
“诺!”两名汉子眼中暴射出嗜血的光芒,转身便要走向神龛后方的枯井。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灰衣先生的身形猛地一滞。
他鼻翼剧烈抽动了两下,原本冰冷戏谑的狭长双眸,在瞬息间变得森寒如万丈坚冰!
风从破败的窗棂缝隙里吹进来,除了浓重的药渣焦苦味之外,竟隐隐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清冷甘冽如雪山初融般的异样生息!
那不是凡俗草药能有的气息,而是……
“不对!”灰衣先生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退后!”
轰——!
话音未落,祠堂高耸的瓦顶骤然爆裂开来!
漫天碎瓦与积雪如暴雨般轰然砸落,两道雪亮凌厉到了极致的刀芒,裹挟着雷霆万钧的狂暴内力,自头顶九天之上匹练般斩落!
夜风的软剑如灵蛇吐信,剑锋在半空中抖出七朵森寒剑花,直取灰衣先生的咽喉要害;穆青岚的雁翎刀势大力沉,横斩而出,刀风将两侧焦黑的供桌生生劈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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