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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的九重飞檐在冬日惨白的晨光下,像是一头蛰伏在冰雪中的巨兽,透着股历经岁月沉淀的阴冷与威压。殿外的青石砖上,昨夜的残雪尚未扫净,已经被早起来往的宫人踩成了坚硬湿滑的冰壳。凛冽的朔风顺着长长的夹道长驱直入,卷起地上的碎冰碴子,毫不留情地打在殿外候着的人身上。
沈南乔站在慈宁宫的正殿门外,身上穿着新朝统一定制的正红凤袍,其上用暗金丝线密密匝匝地绣着九凤穿云的纹样。她没有披那些毛领厚重、显得人臃肿的大氅,更没有戴那些繁复累赘、稍一低头便会摇晃不停的珠玉步摇,只将长发梳成一个端庄利落的凌云髻,发髻正中稳稳地簪着一支代表中宫身份的赤金点翠九尾凤簪。她的双手交叠,拢在宽大的袖袍中,手边的一张小叶紫檀高几上,静静地端放着一枚用明黄锦缎垫着的、新朝开国以来刚刚铸就的皇后凤印。
萧夜寒今日一早便被兵部和户部的人绊在了前朝。大雪初霁,城外医棚的防寒物资、各处水井的巡检兵力,以及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火劫掠的药仓账目,全都需要他这位新帝亲自盯着。但他并未让沈南乔孤身赴这趟鸿门宴。在她的身后,左侧站着手按腰间佩剑、面容冷峻如霜的女卫穆青岚;右侧则是端着笔墨纸砚、神色紧绷的玉竹。而在慈宁宫外围的夹道和隐蔽处,夜风早已按照萧夜寒的密旨,布下了数十名黑甲暗卫,将整座慈宁宫的各个出入口围得如铁桶一般,任何未经允许传入或传出的口谕,都必须经过御前大太监陈怀恩的核验。
半个时辰。
沈南乔已经在这滴水成冰的殿外,足足站了半个时辰。
慈宁宫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缝里隐隐透出地龙燃烧的暖香,以及一阵阵刻意压低却又刚好能让殿外听见的莺声燕语。
“听说昨日在女官局,这位新皇后可是好大的威风呢,连太后娘娘亲笔赐下的匾额都敢让人摘了……”一个略带娇媚的女声隔着门板传出来,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的挑拨。
“可不是嘛,到底是在宫外野养大的,没个长辈教导,懂什么规矩体统?王妃得势便忘了本分,如今戴上了凤冠,眼里哪里还有太后娘娘?”另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宗室腔调的声音附和着,刻意将“野养”二字咬得极重。
“若真是个贤德的,大婚这么久了,皇上的后宫至今空无一人,连个通房都没有。这哪里是一国之母的做派?分明是善妒成性,断了皇家的香火!”
这些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是淬了毒的软针,顺着门缝一根根地扎向殿外。
玉竹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紫毫笔,指关节都泛起了惨白。她好几次想要冲上前去拍门,却都被沈南乔用一个极淡的眼神制止了。
沈南乔的面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愠怒,也没有显露出任何等得不耐烦的疲态。她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那扇朱漆大门上剥落的一小块金箔,仿佛在欣赏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死物。
“玉竹。”沈南乔微微偏过头,声音清冷得像檐下结出的冰棱,“记下来。”
玉竹一愣:“娘娘,记什么?”
“把殿外候见的时辰,从辰时三刻开始,到此刻。把在场的人员,以及你刚才听清的每一句话,原原本本地记录在案。”沈南乔的目光扫过门内,“记得写清楚,某年某月某日,太后宫中议论中宫善妒、不敬长辈、干涉女官任用。不要漏掉一个字。”
玉竹瞬间明白了沈南乔的用意,眼神一亮,立刻将宣纸铺在随身带来的硬木夹板上,拔开笔帽,蘸了随身携带的防冻墨汁,刷刷刷地开始记录。那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这寂静寒冷的廊檐下,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的议论声似乎停顿了一下,显然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片刻后,厚重的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哎哟,皇后娘娘,真是折煞老奴了。太后娘娘方才正在佛堂礼佛,不见外人,老奴们也不敢出声惊扰,这天寒地冻的,让娘娘久等了,快请进吧。”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桂嬷嬷一脸假笑地迎了出来,身子屈了屈,算是行了个极敷衍的礼。
沈南乔没有理会她的这番惺惺作态。她只是从高几上端起那方凤印的匣子,单手托在胸前,步履平稳地跨过了慈宁宫高高的门槛。
殿内的空气因为烧足了地龙而显得格外燥热,混合着浓郁的檀香和各式昂贵的脂粉味,熏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
太后穿着一身赤金云龙纹的吉服,端坐在正上方那张雕着百鸟朝凤图案的黄花梨罗汉榻上。她的眼角虽然已经爬满了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像能剔下人一层皮。在太后的左右两侧,满满当当坐着七八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宗室女眷,以及昨日在女官局吃了瘪、此刻正乖巧地站在太后身后替她捏肩的薛明棠。
沈南乔走到殿中央,微微福身,行了一个挑不出任何错处的中宫见见太后之礼。
“儿臣,给太后请安。”
太后没有立刻叫她起身,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建窑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浅浅地抿了一口,这才将目光慢悠悠地落在了沈南乔的身上。
“皇后这规矩,倒是学得越来越回去了。”太后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训斥意味,“哀家听说,你昨日在女官局大发雌威,不仅封了女官局的名册,还把哀家赐下的匾额给摘了?怎么,如今皇帝登基了,你这凤冠戴稳了,便连哀家这个长辈都不放在眼里了?”
沈南乔直起身子,并没有因为太后没有赐座而显得局促。她将手中的凤印匣子稳稳地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这才抬起眼眸,直视着太后。
“儿臣昨日封存女官局旧档,是因为发现那名册之中,多有冒名顶替、才不配位之人。甚至有人打着太后的旗号,暗中勾结朝臣,意图插手大医署与内廷药库的拨款。”沈南乔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掷地有声,“儿臣不敢违背太后,只是不敢眼睁睁看着这新朝的内廷,成了某些人私相授受的菜市口。”
太后眼神一厉:“放肆!女官局乃是内廷旧制,哀家安排几个人进去,难道还要向你这个晚辈请示不成?你一个做媳妇的,不思为皇帝绵延子嗣,整日里抛头露面,插手政务药材,成何体统?!”
太后根本不接沈南乔关于“贪腐”和“买官”的话茬,而是直接祭出了最传统的妇德和孝道大旗,企图将沈南乔的政治行为贬低为“不安分”。
“皇嗣关系江山社稷,你若真有贤德之心,便该主动上表,为皇帝选秀纳妃,分忧解劳。可你倒好,不仅霸着皇帝不放,还搞出什么‘女官考核’这种荒唐的名堂!把那些世家贵女当成什么了?当成你手底下的使唤丫头吗?!”
太后越说越怒,最后猛地一拍桌子,“沈氏!你眼中还有没有纲常礼法?!还不给哀家跪下听训!”
这一声厉喝,让殿内所有的宗室女眷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薛明棠更是嘴角微勾,眼神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只要沈南乔今日跪下去了,那她昨日在女官局立下的威信就会瞬间土崩瓦解,她制定的所有规则,都将变成一个笑话。
然而,沈南乔没有跪。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就像一柄在严冬里宁折不弯的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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