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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知衡重新走回那堆纸箱旁。女人仍靠在那里,脑袋歪向一边,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蹲下身正准备抱人,忽然发现她脚上的一只鞋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孤零零地躺在纸箱旁边。
晏知衡伸手捡起来,又看了眼她另一只脚。
索性把那只也脱了下来,将两只鞋的细带勾在指间。
随后他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比想象中轻得多。
可刚把人抱进怀里,晏知衡的动作便僵住了。
女人的身体软绵绵地贴着他的胸膛,脑袋随着动作一歪,恰好靠在他的肩窝里。
几缕发丝扫过脖颈,痒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肩。
晏知衡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的睫毛很长,鼻尖小巧,连嘴唇都生得格外漂亮。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怀里的人轻轻往下滑了些,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将人往上托了托。
确定她不会掉下去,这才抱着人朝巷口走去。
出了巷子,街上只有零星几家店还亮着灯。
晏知衡抱着人往回走,经过一家便利店时,无意间瞥见玻璃门上的倒影,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平时很少留意自己的模样,这会儿隔着玻璃看过去,才发现一整天的活干下来,工装早已脏得不像样子。
肩背宽厚,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地撑着衣袖,再加上那张不笑时就显得凶巴巴的脸,实在不太好看。
怀里的人却是另一番模样。
她生得娇小,整个人轻轻巧巧地蜷在他臂弯里,乌黑的长发垂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身上的裙子料子细软,绣纹精致,连裙摆沾了灰,也掩不住那股养尊处优的娇贵劲儿。
晏知衡看着玻璃里的一大一小,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尤其是自己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磨着厚厚的茧,手背上还留着几道没好透的旧伤。
他下意识把胳膊收紧了些,又生怕弄脏她的裙子。
玻璃里的人依旧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晏知衡又看了一眼,终于移开视线,抱着她快步拐进了旁边的居民楼。
晏知衡住在九楼。
老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也不大灵光,走上两层就得跺跺脚,才能让头顶那盏昏黄的灯重新亮起来。
爬到六楼时,他已经有点后悔了。
怀里的人脑袋时不时往旁边歪,他还得分出心思护着,免得磕上楼梯扶手。
好不容易上了七楼,她的脸颊却随着他的脚步轻轻一晃,贴上了他的脖颈。
温温软软的一下。
晏知衡心头一跳,脚下险些踩空,慌忙稳住身形,将怀里的人抱紧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见她没事,这才继续往上走。
九楼的走廊里堆满了杂物,旧鞋柜、纸箱和不知道谁家淘汰的椅子挤在一起。
晏知衡侧着身子,好不容易才挪到自家门前。
他腾不出手,只好托稳怀里的人,费劲地从裤兜里摸出钥匙。
钥匙刚对准锁孔,便从指间滑了下去,清脆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晏知衡低头看着地上的钥匙,半晌没动。
最后只得抱着人慢慢蹲下去,重新捡起来。
等终于进了屋,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出租屋很小,不过十来平方米。
一张旧床就占去了大半地方,墙角挤着个拉链坏掉的布衣柜,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露在外面。
窗户正对着隔壁楼,两栋老居民楼依着山坡挤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巷子,白天也照不进多少太阳。
墙皮受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房东留下的空调早就坏了,床尾那台二手风扇转起来吱呀作响。
屋里东西虽然破旧,倒收拾得干净。
晏知衡一个人住惯了,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可这会儿抱着她进门,他却第一次觉得,这屋子实在有些寒酸。
尤其是那张床。
床单洗得发白,枕头套还是前年买的,角上破了个大洞,一直没舍得换。
晏知衡看了两眼,把人暂时安置在椅子上。
手忙脚乱地扯平床单,又将枕头翻了个面。
翻完才发现,另一面也没好到哪里去,全是大洞。
他只好把枕头塞进柜子,重新拿了件干净衣服垫着。
忙完这些,他才小心地将她放到床上。
她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枕边,浅色裙摆沿着床沿垂下来,几乎碰到了地面。
晏知衡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这张床他睡了快两年,床板硬,翻身时还会吱呀作响,平时倒没觉得有什么。
他看了看床上的人,又低头瞧了眼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手,转身去洗手。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冰凉。
晏知衡拿肥皂仔仔细细搓了几遍,直到指甲缝里再也洗不出黑灰,才停下来。
掌心的伤口被肥皂水浸得生疼,他却没怎么在意,擦干手,又找来一条干净毛巾。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醒。
他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干后,试着擦了擦她颊边沾着的灰。
平时干活时,他手上没个轻重,搬钢筋、拎水泥袋,怎么方便怎么来。
可这会儿拿着一块湿毛巾,反倒不敢使劲,生怕把那张白净的脸擦红了。
好不容易擦干净,他把毛巾放到一旁,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
真白。
像他晚上吃的那两个馒头。
也不知道平时吃什么长大的。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两下。
晏知衡掏出来一看,是房东回了消息。
【三天?你当我这儿是做慈善的?】
【后天之前,钱不到账就搬出去,少跟我废话。】
晏知衡盯着屏幕看了片刻,又抬头看向床上的人。
他又开始懊悔。
真是昏了头了。
自己都快流落街头当乞丐了,居然还有闲心从外面捡个人回来。
他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半天,最后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坐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那条裙子虽然沾了灰,料子却好得很,手腕上还戴着块镶钻的表,怎么看都不像缺钱的人。
晏知衡看着看着,心里又有了点盼头。
他好歹也算救了她一命,等人醒了,总不能连句感谢都没有吧?
他也不贪心,给他几万打发一下。
想到这里,晏知衡心里稍稍好受了些。
手机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下风扇转动时发出的吱呀声。
怎么还不醒?
晏知衡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
床上的人皱起眉偏过脸,似乎嫌他烦。
晏知衡见她有了反应,便没再折腾,转而在床边找起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没有包,也没有手机。
裙子上连个口袋都没有,除去手腕上的表和耳朵上的耳环,竟然找不到半件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晏知衡有些犯愁。
这么大个人,总不能一直放在他这里。
可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等她醒了再说。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隔壁那对夫妻又吵起来了,女人扯着嗓子骂了几句,紧接着便是一声摔门的巨响。
晏知衡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这两口子三天两头吵架,平时闹到半夜也不稀奇。
他早就听惯了,只是今晚屋里多了个人,听着那边越吵越凶,不免有些烦躁。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老旧的窗框有些变形,推到一半便卡住了,晏知衡费了点力气,才将它勉强合拢。
吵架声顿时小了许多。
他回过头,看见床上的人依旧安安静静地睡着,便没再折腾。
已经快十一点了,明天还得上工。
晏知衡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准备在地上凑合一晚。
屋子本来就小,床边剩下的地方勉强够他躺下。
他把椅子挪到门口,弯腰铺好被子,又试着躺了一下。
脚伸不直。
晏知衡看着近在眼前的墙,沉默片刻,只好爬起来,把被子换了个方向。
这回倒是能伸直腿了,就是脑袋得挨着床脚。
他折腾了半天,总算把睡觉的地方安排妥当,正准备去关灯,身后忽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响动。
晏知衡回过头。
床上的人醒了。
她睁着眼睛,似乎还有些迷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脸。
晏知衡还蹲在地上,宽阔的肩背几乎挡住了半张床,手里抓着半截破烂旧被子。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被子,赶紧掏出手机。
人终于醒了。
他正低头打字,床上的人却忽然朝他伸出了手。
她望着他,眼里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迷茫,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
“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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